第六十一章:罗浮丹道记(拾叁)
第十三回:功震朝野封赏至 心系山林踪迹绝
书接上回!
诗曰:
紫诰金章降九天,仙心已倦俗尘缘。
不求庙堂旌旗色,只恋烟霞自在眠。
上回书说到,葛洪于丹道之上另辟蹊径,炼成“辟疫破障丹”,疗效奇佳;而干宝妙笔生花,一篇《葛仙师冥府夺魂记》竟隐隐沟通幽冥,引来地府一道语焉不详的讯息,令葛洪又是好气又是好笑。正当他思忖如何约束干宝那支惹祸的笔时,一场由世俗荣耀掀起的波澜,已悄然涌至罗浮山前。
且说那御史中丞周明达,自服了葛洪的“废丹”后,不仅宿疾痊愈,更觉神思清明,处理公务效率倍增。回到建康后,他将在广州所见所闻,尤其是葛洪设棚施药、活人无数,以及其神乎其神的丹术,添枝加叶,禀明了朝廷。
恰逢岭南时疫彻底平定,民生渐复,朝廷正需树立典范,彰显皇恩浩荡,抚慰远民。闻得周明达奏报,龙颜大悦,认为葛洪此等“身怀异术、心存仁念”的隐逸高人,正合“天下归心”之象,当即下旨,要对葛洪大加封赏。
这一日,罗浮山上云雾舒卷,鸟鸣清幽,颇有几分雨过天晴后的宁静。
葛洪正于院中指点李秋硕辨识几味新采的草药,干宝则在一旁石桌上埋头整理他的《搜神记》稿本,时不时抬头望望葛洪,似在琢磨如何将前日那地府传讯的怪事也“艺术加工”一番。
忽听得山下传来隆隆鼓乐之声,旌旗招展,仪仗煊赫,一队人马浩浩荡荡,沿着山径蜿蜒而上。为首者,仍是那位笑容可掬、却总带来“麻烦”的广州刺史邓岳。
他今日身着簇新官服,身后跟着数名捧着朱漆托盘、盖着明黄绸缎的宫中使者,再后则是持戟护卫,排场极大。
“稚川兄……稚川兄,天大的喜事。”邓岳人未到,声先至,满脸红光,比他自己升官进爵还要兴奋,“朝廷圣旨到了,陛下闻你救治时疫,功德无量,丹术通玄,特下旨褒奖,赐下封赏来了。”
院中三人皆是一怔。李秋硕面露惊喜,连忙放下手中草药,整理衣冠。干宝双眼放光,如同发现了绝佳素材,笔已握在手中。唯有葛洪,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,眼中并无多少喜色,反而掠过一丝厌烦。
使者上前,展开明黄卷轴,朗声宣读。圣旨中先将葛洪的医术仁心大大褒扬一番,称其“惠泽南疆,活民无算”,随后便是实质封赏:赐金百斤,帛千匹,授“散骑常侍”之虚衔,虽无实权,却是清贵之职,更有旨意,欲征召其入京,以备顾问。
“葛先生,接旨谢恩吧。”使者笑容满面地将圣旨递过。
若换作寻常人,得此殊荣,只怕早已感激涕零,叩拜不已。然而葛洪却只是微微躬身,双手接过圣旨,语气平淡如水:“山野之人,偶尽绵力,不敢当此厚赏。陛下隆恩,葛洪心领。”
邓岳见他反应如此冷淡,连忙打圆场:“哎呀,稚川兄这是欢喜得愣住了。使者莫怪,莫怪……快,将陛下赏赐的金帛抬上来。”说着,便示意随从将那些黄澄澄的金锭、光灿灿的绸缎呈上。
金光耀眼,帛色生辉,映得这简陋小院都似乎富贵了起来。李秋硕何时见过这般阵仗,看得有些目眩。干宝则笔下如飞,记录着“仙师淡泊名利,视金帛如粪土”的高风亮节。
葛洪目光扫过那些财帛官诰,却如看顽石枯木,心中毫无波澜,反而觉得这些物件散发出的“俗气”,玷污了此地的清灵。他沉吟片刻,对那使者与邓岳道。
“陛下厚爱,葛洪感激。然洪志在山水,性喜清静,这入京之事,万万不敢从命。至于这些金帛……”他顿了顿,看了一眼身旁的李秋硕和远处那些依稀可见的、依旧贫苦的村落,“便请邓刺史代为处置,或用于修缮地方医馆,或赈济此次时疫中受损的贫苦之家,也算是物尽其用。”
使者闻言,面露难色:“这……葛先生,陛下的征召……”
邓岳深知葛洪脾性,知其绝非虚言推诿,乃是真心不愿受此束缚。他眼珠一转,又生一计,凑近葛洪低声道:“稚川兄,即便不愿入京,这‘散骑常侍’的虚衔,挂着也无妨,至少能挡去许多不必要的麻烦,譬如……日后若再有如周大人那般前来求药问卜的权贵,见此身份,也会多几分顾忌,少几分纠缠不是?”
葛洪闻言,心中微微一动。邓岳此话,倒是不无道理。有个官方身份,或许真能省去些俗务打扰。他再次看了看那卷圣旨和那些金帛,终于叹了口气,对使者道:“既然如此,这虚衔……葛某便愧领了。但入京之事,绝无可能,望使者回禀陛下,体谅山野之人不便之处。”
使者见其态度坚决,且已接受封号,也算完成了主要任务,不敢强求,只得应允。又客套几句后,便带着大队人马,浩浩荡荡下山回京复命去了。
待那喧闹的鼓乐声远去,山间重归寂静,小院中只剩下葛洪、李秋硕、干宝以及一脸无奈的邓岳。
邓岳看着那些留下的金帛,苦笑道:“稚川兄啊稚川兄,旁人求之不得的荣华富贵,在你眼中,竟真如敝履一般。”
葛洪淡淡道:“心为形役,尘世羁縻。得之何喜?失之何忧?”他转头看向干宝,“倒是干着作,今日场面,想必又为你添了不少素材?”
干宝嘿嘿一笑,扬了扬手中竹简:“仙师放心,晚辈此番定然实事求是,重点刻画仙师淡泊名利、散金济民的高义。”心中却想,那“元神拒旨”、“点化使者”的细节,似乎还可以再润色一番…
葛洪懒得理他,目光投向远处苍翠的山峦,心中已有了决断。此番朝廷封赏,看似荣耀,实则是将他又往那红尘俗世里拉近了一步。今日可来天使,明日便可来权贵,后日又不知有何等麻烦。这罗浮山,虽好,经此一事,只怕再也难复往日清净。
他沉吟良久,对邓岳道:“敬道,我欲离山一段时日,寻一更为幽僻之处,继续丹道研修。”
邓岳一惊:“稚川兄,你要走?去往何处?”
李秋硕也急道:“师父……”
干宝更是竖起了耳朵。
葛洪摆了摆手:“不必多问,我自有去处。秋硕,你且留在此处,这院中药材典籍,皆由你掌管,平日亦可为周边山民诊病,磨炼医术。至于干着作……”他瞥了一眼干宝,“你若愿留,便随秋硕在此;若欲离去,亦请自便。”
干宝立刻道:“仙师放心,晚辈定当留下,协助李贤弟,并……呃……记录此件后续。”他岂肯放过,这“仙师离去后的罗浮山”这等绝佳题材?
是夜,月明星稀。
葛洪将一些紧要的丹方、笔记交予李秋硕,又嘱咐了许多话语。待到子夜时分,他最后看了一眼这居住多年的小院,看了一眼丹房中那犹带余温的炉灶,不再犹豫,身形一展,便如一只孤鹤,投入那茫茫夜色于崇山峻岭之中,踪迹杳然。
翌日清晨,李秋硕与干宝发现葛洪已去,只在丹房石桌上留下一张字条,上书八字:“尘缘暂了,云游访道。”
邓岳闻讯赶来,见字长叹:“也罢,也罢,这才是他葛稚川啊……”
自此,葛洪的踪迹成谜,罗浮山中,只留下李秋硕与干宝,守着空院,一个行医济世,一个着书立说。而那“散骑常侍葛洪”的名头,却因其拒官避世之举,反而在世间传得愈发响亮,真真假假,虚虚实实,尽付与后人评说。
这正是:
丹心一片寄云烟,拒却金紫避尘喧。
莫问仙踪何处去,青山之外有青山。
欲知葛洪云游何方,李秋硕与干宝留守罗浮山又将经历何等趣事,且听下回分解。(未完待续……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