阶级矛盾?
……
这就是机会啊。
王小虎看在眼里,记在心里。
但他没有急着动。
陈师长说过,首要任务是活下来,站稳脚跟。
其次才是分化瓦解。
现在他活下来了,却还没站住脚。
要分化瓦解,得先有点分量才行。
一个默默无闻的溃兵,没人会把他当回事。
得找个机会,露一手。
让那些头目注意到他。
让那些溃兵服他。
这样,才有说话的资格。
……
……
平日间训练所用的校场在山寨中层靠南的一片开阔地,约有半个足球场大小。
校场地面被踩得硬实,裂缝里长着几株倔强的野草,被无数双脚踏过之后,耷拉着脑袋贴着地皮。
中间立着几排木桩,齐腰高,是用来练刀枪的。
木桩上密密麻麻全是刀痕枪眼,有的已经劈得不成形状,露出里面白生生的木茬。
东侧是一排兵器架,插着刀枪棍棒,还有几把弓,箭壶里插着些秃了毛的箭。
兵器大多老旧,刀刃上豁口连着豁口,枪尖上锈迹斑斑,但擦一擦还能用。
西侧摆着几个石锁和木人桩。
石锁最大的那个怕有七八十斤,没人去动它,就搁在那儿长苔藓。
木人桩倒用得勤,被拍打得油光水滑,跟抹了层漆似的。
时间来到辰时正刻。
甲字营和乙字营新招募的兵员分列两侧,各站成几排。
甲字营这边一百多人,大多是溃兵,穿着各色杂乱的旧军服。
有人握刀,有人持棍,手里的兵器也五花八门。
队列站得倒还算齐整,毕竟都是当过兵的,知道规矩。只是站姿各异,有人松松垮垮,有人挺得笔直,有人斜着眼睛往乙字营那边瞟。
乙字营那边三百多人,全是流民,个个穿着破烂的衣裳,大多空着手。队列歪歪扭扭,像条被人踩过的蚯蚓。
有人三两之间交头接耳,有人东张西望,有人干脆蹲在地上,全然没个样子。
负责训练的头目姓钱,单名一个彪字,人称钱老虎。
他是左良玉旧部,当过队正,后来跟着周闯上了山,如今管着新兵的操练。
钱老虎四十出头,五大三粗,满脸横肉,一开口就跟打雷似的。
手上一根皮鞭从不离身,说话的时候甩来甩去,啪啪作响,比说话还管用。
站在两队中间,老虎手里拎着那根皮鞭,目光在两边扫来扫去,眉头拧成个疙瘩。
“都给老子站直了!”
他一鞭抽在地上,啪的一声脆响,溅起一小撮尘土。
“站没站相,坐没坐相,就你们这样的,打起仗来也是送死的货!”
乙字营那边勉强站直了些,但很快又松懈下来。
站直了多累啊,他们这些人从生下来就没站直过,种地的时候弯着腰,逃荒的时候弓着背,站着的时候也得找个地方靠着,这是几十年的习惯,改不了。
钱老虎也不指望这群泥腿子能练出什么名堂。
按周闯的意思,这些流民就是用来充数的,真打起来恐怕也用不上他们。
但面子上的功夫总得做,免得马奎说他懈怠。
再说,操练操练,累得他们半死,就没力气闹事了。
“甲字营,练刀!”他扯着嗓子喊,“两人一组,对练!点到为止,不许真砍!”
甲字营这边动起来。
溃兵们两两配对,开始对练。
刀光闪动,脚步移动,兵器相击的叮当声此起彼伏。
到底都是当过兵的,一招一式有板有眼,不像乙字营那边,走个路都顺拐。
王小虎和一个瘦高的溃兵分到一组。
那人姓张,三十来岁,面皮白净,不像个当兵的,倒像个读书人。但他刀法扎实,步法稳健,瞅着也是正经练过的。
他原是左良玉军中的一个哨长,手下管着五十来号人,后来兵败,带着几个残兵跑进山里,被山寨收留。
两人对练了几招。
姓张的一刀劈来,王小虎侧身让过,顺势一刀削他手腕。姓张的收刀格挡,反手一刀刺他小腹。王小虎刀身一竖,挡住这一刺,两人错身而过。
“还行,有底子。”
姓张的点点头,语气里带着几分认可,“练过几年?”
“三年。”
想了想,王小虎随口道,“在老家跟个老把式学过。”
“三年能有这火候,不容易。我练了八年,也就比你强点有限。”
王小虎笑了笑,没多说。
两人继续对练。刀来刀往,脚步移动,渐渐的都出了汗。
旁边乙字营那边,开始练队列。
说是练队列,其实就是走步。
钱老虎站到乙字营前面,扯着嗓子喊一二一,流民们乱七八糟地走着,有人同手同脚,有人走错方向,引得其他人哄笑。
啪!一鞭抽在一个同手同脚的流民腿上。
“左脚!左脚!你他妈分不清左右?”
啪!又一鞭抽在一个走错方向的流民屁股上。
“往哪走呢?往哪走呢?你眼睛长屁股上了?”
被抽的人龇牙咧嘴,揉着伤处,却不敢吭声。
骂骂咧咧得折腾了小半个时辰,钱老虎总算把队列整得勉强能看。
但很快,阴阳怪气的声音又起来了。
“看看人家甲字营,练刀呢,多威风。”
一个流民斜着眼睛,故意提高嗓门,让全场都能听见,“再看咱们呢,就跟个傻子似的走来走去。”
说话的是个黑壮汉子,叫张大牛,二十七八的样子,满脸横肉,眼睛里带着几分戾气。
据说是从湖州那边逃荒来的,但看他那身板那气焰,也不像什么正经庄稼人。
“人家是当兵的嘛,跟咱们泥腿子能比?”另一个流民接话。
这人瘦高个,尖嘴猴腮,一双眼睛滴溜溜转,透着几分奸猾。他叫张二狗,跟张大牛是一个村的,两人搭伴逃出来,一块儿上的山。
“当兵的吃好的穿好的,咱们只能啃窝棚。人家拿刀拿枪,咱们只能拿锄头。”第三个流民阴阳怪气。
这人一脸麻子,说话漏风,缺了两颗门牙。他叫张麻子,也是那个村的,三人都姓张,据说是一个祠堂的本家。
“得了吧,什么当兵的。”第四个流民冷笑,“不就是打了败仗逃命的溃兵?要真那么能打,怎么被官军打得屁滚尿流,跑咱们这儿来躲着?”
这人歪着脖子,说话的时候头一点一点的,像只啄木鸟。他叫张老歪,还是那个村的。
这四个凑一块儿,就是这两日间乙字营出了名的“张家四赖”。
话说得很是不中听。
甲字营那边,不少人停下手里的动作,脸色变得难看。
一个年轻溃兵忍不住了,刀往地上一插,冲着流民那边吼:“你说谁屁滚尿流?”
“说你呢。”张老歪毫不示弱,脖子一梗,“怎么,不服啊?不服来打啊。咱泥腿子虽然没当过兵,但有力气,有胆子,不像有些人,当兵当得只会跑!”
“你——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