孟加拉,普拉西。
这里的湿热不讲道理,直接往肺叶子里灌水。
罗伯特·克莱武勒住缰绳,枣红马不安地打着响鼻。
他调整了一下单筒望远镜的焦距。
镜头里,五千名穿着灰绿迷彩的大明士兵,正蹲在战壕里抽烟,看起来像是一群毫无纪律的民夫。
没有方阵。
没有鼓手。
甚至连一面像样的帅旗都没有。
“这就是那个东方摄政王的王牌?”
克莱武放下了望远镜,嘴角扯出一个极其标准的、属于大英帝国爵士的轻蔑弧度。
他回头。
身后是一片红色的潮汐。
三千名皇家步兵,猩红色的呢绒军服在阳光下甚至有些刺眼,白色交叉皮带勒出他们挺拔的胸膛。
再往后,是四万七千名如同蚁群般的印度土邦联军。
五万对五千。
无论是在牛津的课本里,还是在欧罗巴的战场上,这都是一场没有悬念的屠杀。
“绅士们。”
克莱武拔出指挥刀。
刀锋折射着正午的烈阳,晃得人眼花。
“看来我们的东方朋友更喜欢挖坑把自己埋起来。”
“既然如此,那就成全他们。”
“吹风笛!线列前进!”
“让他们见识一下,什么是日不落帝国的战争美学!”
咚。
咚。
咚。
战鼓敲响了死神的倒计时。
红色的方阵开始压上。
皮靴整齐地践踏着草皮,发出的闷响甚至引起了地面的共振。
这种压迫感,足以让任何一支封建军队崩溃。
除了李定国。
……
八百米外,第一道战壕。
李定国把嘴里嚼得没味的槟榔渣吐在地上。
那是一滩触目惊心的红。
他伸手,拍了拍架在土台上的那个铁疙瘩。
沉重。
冰冷。
黄铜水冷套筒里灌满了恒河水,帆布弹链一直拖到泥地里,每一颗黄澄澄的7.62毫米尖头弹,都闪烁着工业制造特有的精密光泽。
马克沁。
或者叫它——“暴雨”一型撕布机。
“头儿,这红毛鬼是不是傻?”
副射手一边给冷却水箱加水,一边看着那片缓慢移动的红色人墙,眼神困惑。
“穿这么红,还是横排走?这是怕咱瞎,看不见靶子?”
李定国拉动枪栓。
咔嚓。
弹链上膛的声音,清脆得像是折断了一根骨头。
“人家那叫绅士风度。”
李定国眯起一只眼,将标尺推到了四百米的刻度。
准星稳稳地套住了走在最前面、那个戴着高耸熊皮帽的旗手。
“殿下说过。”
“所谓的绅士,最大的优点就是死得整齐。”
四百米。
这是滑膛枪的理论射程,但实际上打出去子弹会飘到姥姥家。
英军没开枪。
他们在等。
这是刻在骨子里的纪律,要走到五十米,看到敌人的眼白,然后用一轮齐射击垮对方的意志。
三百米。
二百米。
近得能看清英军脸上留着的八字胡,和那种在这个距离上对火器毫无畏惧的傲慢。
“真勇敢。”
李定国嘟囔了一句。
然后。
他的大拇指没有任何迟疑,狠狠压下了红色的击发板。
“下雨了。”
滋滋滋滋滋滋——!!!
不像枪声。
更像是有人在用力撕扯着一块巨大的、望不到头的亚麻布。
二十挺马克沁同时咆哮。
枪口喷出的火焰连成了一道半米长的光墙。
铜弹壳像喷泉一样从抛壳窗飞溅而出,落在战壕里的弹药箱上,叮叮当当的脆响连成一片。
远处。
克莱武脸上的笑容僵住了。
不是因为恐惧,而是因为大脑无法处理眼前的画面。
第一排皇家步兵,没有倒下。
他们碎了。
7.62毫米全威力步枪弹在如此密集的阵型中,展现出了恐怖的穿透力。
往往一颗子弹,能钻透前排士兵的胸膛,翻滚着扯碎第二排士兵的内脏,最后嵌在第三排士兵的大腿骨里。
红色的军服瞬间炸裂。
血雾暴起。
就像是凭空升起了一团粉红色的烟瘴。
整整一个连队。
一百二十名精锐。
在三秒钟内,从立体的方阵,变成了铺在地上的烂肉。
没有任何惨叫。
因为声带和肺部在瞬间就被金属风暴撕烂了。
“这……这是什么……”
克莱武手里的指挥刀当啷坠地。
但这仅仅是序幕。
后排的士兵还在惯性地向前走,填补空白,然后被新的弹雨切碎。
这不是战争。
这是物理学对碳基生物的降维清洗。
什么勇气,什么荣耀,什么日不落的军魂。
在每分钟六百发的射速面前,全是廉价的蛋白质。
“散开!!快散开!!”
一名幸存的英军少校嘶吼着,挥舞着手枪试图止住溃势。
下一秒。
一条火鞭扫过。
他的上半身和下半身分了家,肠子混着皮带扣飞出五米远。
普拉西原本翠绿的草皮,此刻已经在冒烟。
那是热血洒在泥土上的蒸汽。
……
“水开了!换水!”
副射手大吼,声音因极度亢奋而沙哑。
水冷套筒口的蒸汽阀猛烈喷着白汽,像是烧开了的开水壶。
李定国松开扳机。
枪管红得发烫,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烤肉和铜锈混合的怪味。
前方。
那片红色的海洋消失了。
只剩下一地红色的泥泞。
至于后面那四万多印度土兵?
在听到那种撕布机声音响起的瞬间,他们就完成了从军队到难民的转变。
大象受惊发狂,巨大的脚掌踩过自家王公的头颅,把那些镶满宝石的头巾踩进了烂泥。
李定国摸出一根皱巴巴的香烟,在滚烫的枪管上蹭了一下。
烟丝被点燃。
他深深吸了一口,辛辣的烟雾冲淡了那股令人作呕的血腥气。
“这就是日不落?”
李定国吐出烟圈,眼神比枪管更冷。
“还没峨眉山上的猴子能躲。”
……
战后,一小时。
夕阳如血,将普拉西平原映照得如同炼狱。
克莱武跪在一个弹坑边。
他引以为傲的将官服上全是脑浆和黑泥,那顶象征身份的假发早就不知去向。
他呆滞地看着前方。
几个大明士兵正开着推土机,像处理工业垃圾一样,把那堆曾经被称为“皇家步兵”的混合物推平。
“为什么……”
克莱武双手抓着头发,指缝里全是血垢,“这不是骑士的战争……你们作弊……你们是魔鬼……”
“作弊?”
一道阴影笼罩了他。
李定国并没有看他,而是在用一块抹布仔细擦拭着枪机上的积碳。
“克莱武爵士。”
“你带了五万人,想要围猎我们五千人。”
“到底是谁在作弊?”
李定国转身,军靴踩在克莱武那把断裂的指挥刀上。
咔嚓。
“这就叫工业代差。”
“通俗点说——”
“大人打小孩。”
李定国不再理会这个精神已经崩塌的英国佬。
他看向不远处,那几个趴在地上、屁股撅得比头还高的印度王公。
其中一个,好像叫米尔·贾法尔。
李定国勾了勾手指。
那个戴着满身祖母绿、却像条癞皮狗一样的王公,连滚带爬地冲过来,疯狂亲吻李定国满是泥浆的靴尖。
“大人!天朝的大人!”
“我降!孟加拉归您!我也归您!”
“别杀我……您要什么我都给!”
李定国笑了。
那笑容在晚霞中显得格外狰狞,透着股屠夫特有的慈悲。
他侧头对通讯兵说道:
“给殿下发报。”
“马六甲。”
“地拖干净了。”
“另外……”
李定国踢了一脚旁边那个装满金币的宝箱,箱盖翻开,金光刺眼。
“问问殿下,这印度总督,是咱自己人干,还是栓几条听话的狗?”
……
马六甲,海关大楼。
冷气机嗡嗡作响。
朱至澍看着手里刚译出的电文,指尖有节奏地敲击着紫檀木桌面。
“栓狗?”
朱至澍从那个精致的银质烟盒里敲出一支特供卷烟。
宋应星立刻划燃火柴,凑了过去。
“不。”
朱至澍深吸一口气,烟头明灭。
青色的烟雾在巨大的印度洋海图上散开,恰好笼罩了那片倒三角形的次大陆。
“狗是要喂肉的。”
“而这些王公……”
朱至澍拿起钢笔,在孟加拉的位置上画了一个圈。
笔尖用力,力透纸背。
然后写下两个字:
**耗材**。
“他们不配当狗。”
“他们只配做大明工业体系下的燃料。”
朱至澍抬起头。
他的目光越过窗外繁忙的港口,越过印度洋,看向了更加遥远的西方。
那是苏伊士。
是通往地中海的咽喉。
“既然定国的枪管已经热了,那就别让他凉下来。”
朱至澍弹了弹烟灰。
“告诉他。”
“收拾一下。”
“咱们去埃及。”
“听说在那边的黄沙下面,埋着不少以前的好东西。”
朱至澍走到落地窗前,看着海平面上那轮正在下沉的夕阳。
他的声音很轻,却透着股吞噬天地的野心。
“而且。”
“那条运河,我觉得大明有义务,帮全人类把它挖通。”
“用英国人的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