巨木森林里没有真正的“正午”。
高耸的树冠将天空切割成碎片,漏下的光线稀薄而苍白,勉强能让人知道是什么时候。
“原地休整两刻钟。”阿言下令,声音在过分安静的林间显得有些突兀,“喝水进食,保持警戒,不得松懈。”
五十余人无声散开,以五人小组为单位,背靠巨树坐下。没有人敢生火,甚至连交谈都压到了最低。森林太静了,静得让人心慌,仿佛任何一点多余的声音都会惊动什么沉睡的东西。
周大树、博尔忽、尼古尔、塔拉、乌路木五人围坐在一棵格外粗壮的巨木根部。各自吃着压缩饼干和真空包装的卤牛肉和矿泉水—森林里的水没人敢喝。
大家愉快的吃的东西。
突然博尔忽皱起眉头,额角甚至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。
“怎么了?”尼古尔问,“不舒服?”
博尔忽摇头,嘴唇抿成一条坚硬的直线。他忽然将饼干放在地上,动作轻得像在放置易碎的瓷器。然后,他缓缓站起身。
周大树一怔。
博尔忽没有拔刀,也没有发出任何警告。他只是从腰间解下了那把工兵铲——周大树早些时候兑换给他的,钨钢铲头锋利异常。另一只手,则反握住了绑在小腿上的匕首。
他就这样站着,面向队伍前进的方向,死死盯着前方光线昏暗的林木间隙,一动不动。
尼古尔第一个反应过来。这个年轻的萨满之子脸色瞬间白了,他几乎是跳起来的,一把抓起靠在树边的复合弓,手指颤抖却利落地搭上了一支箭。
塔拉和乌路木慢了半拍,但也立刻丢下食物,抓起各自的复合弓,箭尖指向博尔忽凝视的方向。
周大树心脏骤紧。他见识过博尔忽的能力——这个沉默的勇士,他似乎有超越一般人的敏锐。
“博尔忽?”周大树也站起来,“你看到什么了?”
博尔忽没有回答。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,握着工兵铲的手指关节因用力而发白。周大树注意到,他的整个小臂在微微颤抖——那是身体本能的亢奋与紧绷。
这边的动静立刻引起了阿言的注意。他原本正在不远处和一名百夫长低声交代什么,见状立刻大步走来,目光锐利地扫过如临大敌的博尔忽四人又看向前方——那里除了树,什么都没有。
“周先生?”阿言走到周大树身边,语气带着疑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不满,“博尔忽勇士这是?”
周大树摇头,脸色凝重:“我不知道。但他从不无故紧张。”
阿言看向博尔忽,用蛮语沉声问:“博尔忽,前方有何异常?”
博尔忽依旧沉默,只是下颌的线条绷得更紧了。他仿佛要将那片昏暗的森林看穿。
尼古尔在一旁,用极低的声音,颤抖着翻译了博尔忽刚才含糊吐出的几个词:“……有很可怕的东西在过来……”
“什么?”周大树追问。
“他没说。”尼古尔咽了口唾沫,“他只说……‘快走’。”
阿言的脸色沉了下来。他不能理解这种毫无征兆的恐慌。他抬头,望向不远处几棵巨树上——那里各有两名狼卫,攀在40来米高的大树上担任了望哨。
“通信兵”,阿言抬高声音,“联系树上的守卫,问下情况。”
然后,通信兵过来报告:“回大人,前方无异状!林静无风,未见鸟兽!”
阿言眉头紧锁,目光再次落回博尔忽身上。这个勇士的异常举动,已经开始引起周围其他狼卫的注意,不少人停下了进食,手按上了刀柄,警惕地四下张望。
“周先生,”阿言转向周大树,语气严肃,“若无实据,恐乱军心。——”
“咻——!”
一声短促尖锐的口哨,像刀子一样划破了森林的死寂。
是树上的哨兵!
阿言浑身一震,猛地抬头。只见最高那棵巨树上的狼卫正拼命挥舞手臂。
“环形防御!向中靠拢!快!”阿言瞬间爆喝,所有犹豫疑惑被抛到脑后。他不需要明白博尔忽是怎么提前察觉的,他只知道哨兵的警报绝不会错。
五十余名狼卫训练有素地跃起,刀剑出鞘,举着发射器,以最快的速度向阿言和周大树所在位置收缩。脚步声、甲片碰撞声、粗重的呼吸声瞬间充斥耳膜。
“快走。”博尔忽猛地转过头,用蛮语低吼了一句。声音嘶哑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急迫。
尼古尔听完,脸彻底没了血色。他再顾不上掩饰,拽住周大树的胳膊就往后拉:“走!现在!快!”
“到底是什么?!”周大树被他拽得一个趔趄。
尼古尔不答,只是死命拉着周大树往队伍后方退。塔拉和乌路木也迅速收起弓箭,一左一右护在周大树身侧,目光惊疑不定地看向博尔忽——后者仍然站在原地,像钉在地上的木桩,但整个人的气势已经凌厉如出鞘的刀。
而就在这短暂的混乱中,周大树听到了。
从前方森林深处,传来了另一种声音。
小主,
不是吼叫,不是嘶鸣。是……震动。
沉闷的、密集的、由远及近的震动。像是有无数沉重的脚步,踏在厚厚的腐殖土和落叶上,正朝着他们所在的方向,稳步压来。地面传来极其轻微的、却令人心悸的震颤。
博尔忽终于动了。他猛地转身,一把推开尼古尔,一手夹抱起周大树,用生硬的汉语低吼:“走——!”
“阿言!快撤。打不过!”周大树被拖着后退,扭头大喊。
“我知道!”阿言已经拔刀在手,声音冷静得可怕,再次下定决心。“全部成三列队形,交替撤退,不准乱!沿绳索退!”
命令下达,狼卫迅速分成三股。每一列 ,发射器向外,组成一道弧线。三列交替后退。
周大树被塔拉和乌路木架着,脚不沾地地往后跑。
震动声越来越清晰,越来越近。周大树甚至能感觉到脚下土地传来的、有节奏的律动。那不是几十、几百个脚步声……那是成千上万,整齐划一,如同军队行进般的压迫感。
森林深处,昏暗的光线中,巨大的影子开始浮现。
它们移动得不快,但极其稳定。步伐沉重,却诡异得没有发出太多杂音——除了那沉闷的、令人牙齿发酸的地面震颤。
“交替!”阿言的吼声从后方传来,“二队停!转向!一队撤!”
战术执行得有条不紊。但每个人脸上,都是压抑不住的惊惶。
他们看不见敌人具体的形貌,只能看到远处林木之间,那一片缓缓推进的、如同潮水般的黑暗轮廓。以及,越来越响、越来越近的——
咚。咚。咚。
像是巨人擂响的战鼓,敲在每个人的心脏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