元鼎四年的冬天，雪下得那么放肆，像要把整个长安城都用洁白的绒毯铺满。
掩盖那些砖石水泥的锋利棱角，也掩盖了蒸汽机日夜不息的轰鸣。
但有些东西是盖不住的。
比如卡皮拉府邸里透出的暖意和酒香。
那是用最新式的小型蒸汽锅炉带动的地暖，以及从汉南运来的、经过精密蒸馏提纯的高度烈酒烧刀子。
炉火把琉璃窗烤得暖融融的，窗外是簌簌的雪，窗内是喧哗的人声。
这是卡皮拉在元朔城置办的第三处产业，也是他和家眷长期居住的地方。
从贵霜运来的上等香料在铜炉里焚烧，混合着蒸汽锅炉偶尔泄压的轻微嘶鸣，构成一种奇异而和谐的交响。
他不再是那个初到华氏城便神色惶恐的异邦贵族。
也不再是那个在长安鸿胪客馆里对着赵四海卑躬屈膝的申请者。
如今他是贵霜国通商大使兼大汉荣誉子民这个拗口头衔的持有者。
是元朔城里颇有名气的卡皮拉爵士。
在那些勋贵和豪商之间，他能熟练地用半生不熟的汉话夹杂着贵霜典故谈笑风生。
“赵先生，您看这雪花。”
卡皮拉举起手中的琉璃杯，琥珀色的酒液在灯光下晃荡，映着窗外飞舞的白絮。
“在贵霜，冬天的雪竟能落到第二层屋檐，就被仆人扫净了，可在这里，它们能堆到车轮高，能挂在每一根冰冷的铁轨上……真美。”
他对面的赵四海抿了一口酒，没有立刻接话。
他穿着一身深蓝色的绸缎棉袄，领口和袖口用银线绣着云纹，是今年元朔城最时兴的样式。
他的目光扫过宴会厅里的人——坐在他左手边的是元朔棉纺厂的大掌柜。
右手边是蒸汽机维修行的东家，角落里还有一个穿着官服、却与商贾们相谈甚欢的年轻人。
那是户部派驻元朔城的税吏，据说也是华夏理工的旁听生。
每个人脸上都有一种饱满的、被这个时代喂养得太好的神情。
自信、松弛，带着一种不必明言的优越感。
“雪确实很美。”
赵四海终于开口，声音不高，却让附近的嘈杂稍微低了一些：
“但你更应该感激的，是这屋子里的地暖，是这杯子里的酒，
是让你能安稳坐在这里看雪的……秩序。”
卡皮拉会意地笑了，眼角堆起细密的皱纹，那是一种混合着感激、后怕与明智的笑容。
他示意侍者为每位客人斟满酒，然后站起身，举起酒杯。
“诸位！”
他用他练了许久的、字正腔圆的汉话高声说道：“今日请诸位来，一是为感谢过去一年大家对卡皮拉的关照，
二是想和大家分享一些……最近从贵霜传来的消息。”
厅内安静下来，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这位贵霜贵族身上。
在元朔城，卡皮拉不是一个纯粹的外邦人。
他更像一个成功的案例，一个证明大汉道路无比正确的活标本。
“想必大家也听说了。”
卡皮拉顿了顿，目光缓缓扫过一张张面孔：“贵霜国王，我的那位老朋友亚努，近日身体愈发不好了，
朝堂上，几个王子为了王位明争暗斗，南方的孔雀王朝旧部也有些不安分……”
他这话一出，几个商人交换了意味深长的眼神。
贵霜地区的政治动荡，对大汉商人来说，往往意味着机会。
局势不稳时，他们对大汉的火炮、铁器、药品乃至粮食的需求就会暴增。
“所以，我刚刚接到家书。”
卡皮拉的声音压低了一些，却更加清晰：“亚努王正式向大汉递交国书，请求陛下……嗯，
请求大汉朝廷，派遣一位顾问，去帮他平定内部纷扰。”
“顾问？”
棉纺厂的掌柜嗤笑一声，他是个粗人，嗓门洪亮：“老卡，这话说得委婉了，不就是请咱们大汉去帮他压场子吗？
贵霜那群南蛮子，没有咱们的火枪和蒸汽战车，怕是连城墙都守不住。”
这话引来一阵低低的笑声，混合着酒杯碰撞的脆响。
卡皮拉没有反驳，只是苦笑了一下，摇了摇头：
“您说得直白，确实是这个意思，但大家想过没有，这意味着什么？”
他环视众人，见大家眼中闪烁着思索的光芒，才继续道：
“这意味着，贵霜的独立，从此打上了引号，
从此以后，贵霜的王位继承、军队动向、税赋征收，都需要先问问元朔城的意见，
需要先看看长安的诏令，这叫什么？这叫藩属国的内部事务管理权。”
赵四海的手指轻轻在桌上敲了敲，发出有节奏的声响，吸引回众人的注意力。
他看向卡皮拉，眼神里带着一种老友间的赞许与更深邃的评价：
“卡皮拉，你这话已经说到点子上了，这不是简单的贸易，这是国策的延伸。”
他转向众人，声音变得沉稳而有力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：
“大家想一想，我们修铁路、造轮船、开矿山，需要什么？原料！
小主，
我们需要橡胶、棉花、铁矿、稀有金属，还需要海外市场来消化我们的产品。
贵霜，曾经是我们的潜在对手，至少是需要谨慎对待的邻居。
可现在呢？它成了我们的原料供应地，成了我们消化过剩产能的市场，成了我们通向更远方的跳板。”
他顿了顿，让这番话在每个人的心头沉淀。
“陛下和殿下的目光，从来就没有仅仅停留在贵霜以东。”
赵四海的语调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肃穆。
那是谈论国家大势时特有的腔调。
“卫大将军和冠军侯的骑兵，暂时不需要南下，因为有更好的办法。”
正好侍者端上一盘新出炉的烤饼，用的是元朔磨坊磨的精面，上面撒着孜然和芝麻。
热气腾腾，香得让人胃里发紧。
但没人急着动筷子。
所有人都看着赵四海和卡皮拉。
“我听从华氏城回来的船员说。”
卡皮拉接过话头，眼神越过窗棂，似乎能穿透风雪，看到遥远的西方：
“大汉的船队，已经不止一次在红海和波斯湾露面了，
我们的《海图志》上，标注的安息和罗马，越来越清晰。”
一名穿着百夫长服饰，因为立了战功被特许参加这次私人宴饮的年轻军官，突然插话道：
“没错！我哥哥就在曹襄侯爷的舰队上，上月他们刚从一个叫勿斯离的港湾回来，
说那里的石头房子很古怪，但港口很好，侯爷已经下令在那边建立补给站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