拂晓前一刻,吐鲁番城内。
“明军打过来了!快跑啊!!”
一声凄厉的嘶喊,瞬间点燃了整座城池的恐慌。
其实明军还没攻城。
但哈克逃跑的消息经过一夜的发酵,终于传遍大街小巷。
总督府方向尚未熄灭的火焰,粮仓被乱兵砸开时抛撒的谷粒,街道上横七竖八的尸体——
这一切都让这座本就摇摇欲坠的城池,变成了惊弓之鸟。
不知是谁先喊了那一嗓子。
然后,恐慌漫过大街小巷。
拖家带口的百姓涌向西门——那是昨夜哈克逃跑的方向。
有人推着独轮车,车上堆着破旧家当;
有人抱着孩子,鞋跑掉了也顾不上去捡;
老人被挤倒在地,很快就被无数只脚踩过。
乱兵则更加疯狂。
他们冲进最后几家尚未被洗劫的商铺,为了一匹布、一袋盐大打出手。
有人把抢来的丝绸缠在身上,像个滑稽的疯子;
有人抱着酒坛痛饮,然后红着眼把火把扔向房顶。
“开门!开城门!”
“让开!别挡道!”
西门附近已经乱成一锅粥。
守门的士兵早就不知去向,只有沉重的门闩还横在那里。
几十个青壮开始用木桩撞击城门,更多人加入了他们。
轰!轰!轰!
撞门的声音,沉闷得像在敲一面人皮鼓。
同一时刻,城东三里,明军前锋大营。
满桂站在刚刚搭起的了望台上,手里拿着卢象升那封密信,嘴角挂着一抹狞笑。
“督师让咱们固守待援?”他把信纸一抖,“老周,你信吗?”
周老四皱眉:“总兵的意思是?”
“军令要听,仗也要打。”
满桂把信揣进怀里,望向西方那座在晨曦微光中轮廓初现的城池,
“但怎么打,得看对面给不给机会。”
他话音刚落——
“总兵!城西有变!”
了望兵急报,
“西门方向烟尘大起,似有大量人马涌出!”
满桂抄起望远镜,调整焦距。
镜头里,吐鲁番西门像决堤的河口,攒动的人头正疯狂外溢。
那不是军队,是逃难的百姓和溃兵。
他们像没头苍蝇一样冲向西南方的山谷——
哈克逃跑的那条路。
“哈,赛义德说的没错,哈克那老狗还真是从那条路跑的。”
满桂咧嘴,
“传令!周老四带你的一千五百骑,绕到南面,堵住那条山谷的出口!记住,只堵不杀,把人都给我赶回来!”
“得令!”
周老四转身就跑,片刻后,马蹄声如雷响起。
满桂继续观察。
他的目光越过混乱的西门,投向更北方的地平线。
那里,还是一片寂静的深蓝。
但他知道,这份寂静维持不了多久了。
夜不收的急报不会错——准噶尔的主力,三万铁骑,就在三十里外。
“韩千总。”满桂头也不回。
“在。”年轻的炮营千总像影子一样出现在他身后。
“你的炮,最快多久能架到北门外那个土坡上?”
韩千总抬眼估算了一下:“半个时辰。但需要至少一营步兵护卫。”
“给你两营!”
满桂豪气冲天,
“带上所有能机动的火炮,去北门外三里处那个高地。到了之后,立刻构筑阵地,炮口朝北。”
“北?”韩千总眼神微动,“不轰城墙?”
“城墙?”
满桂咧开大嘴,笑得满脸横肉乱颤,
“那破城墙,还用轰?老子要你轰的,是北边那群野狗!”
韩千总重重点头:“明白!”
他快步离开了望台,很快,营地里响起了炮车转动的吱呀声和军官们短促的呼喝。
满桂身边的侄子满彪低声道:“叔父,咱们只有一万三千人。如果准噶尔三万铁骑真的扑过来……”
“那就让他们扑。”
满桂打断他,眼神锐利地投向北方,
“督师的南山营八千精锐,已奉命星夜兼程从黑水河赶来。最迟中午,赵信的兵马就能捅到准噶尔人的腰眼上!”
他咧嘴露出森白的牙齿:“咱们只要钉死在这里,扛过这个上午。等赵信的旗一到……”
他拳头重重砸在掌心,发出沉闷的响声。
“这三万条送上门来的狼,正好给督师的主力大军,祭旗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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辰时初刻,吐鲁番北门外十里。
巴图尔台吉勒住了战马。
他是准噶尔部如今的实际统治者,四十出头,脸上有着草原汉子特有的粗粝和风霜。
此刻,他眯着眼,看着南方那座在晨光中冒着缕缕黑烟的城池。
“台吉,探子回报。”
一名百夫长策马近前,
“吐鲁番四门大开,百姓正在逃亡。城头……看不到守军旗帜。”
“明军呢?”巴图尔沉声问。
“在东面三里外扎营,营地不大,看样子不超过两万人。他们……正在把火炮往北门方向移动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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巴图尔眉头一皱。
把火炮移出营地?这是什么打法?
他身边的弟弟,年轻气盛的噶尔丹策零忍不住开口:
“兄长!明军这是找死!他们把火炮拉出来,咱们一个冲锋就能抢过来!”
“闭嘴!”巴图尔冷冷道,“你知道明军的火炮能打多远吗?”
噶尔丹策零噎住了。
他们都知道哈密是怎么丢的——半个时辰,城墙就被轰塌了。
虽然具体细节不清楚,但“明军炮利”这四个字,已经成了西域诸部心头的挥之不去阴霾。
“台吉,”一名老将谨慎开口,“明军此举,或许是想用火炮威慑,逼我们不战而退?”
巴图尔沉默了。
他率三万铁骑南下,本意是趁火打劫。
哈克跑了,吐鲁番空虚,这是天赐良机。
但他没想到,明军动作这么快,居然已经兵临城下。
现在摆在他面前的有三条路:
第一,直接攻城——但明军火炮威胁太大,攻城必然损失惨重。
第二,绕过吐鲁番,去劫掠更东面的村镇——但那点蝇头小利,不值得动用三万主力。
第三,和明军野战——这是他们草原部落最擅长的。
“传令!”巴图尔终于开口,“第一、第二千人队,从两翼迂回,试探明军营地虚实。主力缓步压上,在火炮射程外列阵。”
他顿了顿,补充道:
“再派一队人去西门,抓些逃出来的百姓问问,城里到底什么情况。”
命令层层传达。
很快,两支千人骑兵队像张开的两翼,从主力大军中分离出去,朝着明军营地的方向开始迂回。
而巴图尔亲率的两万八千主力,则保持着严整的队形,以步行马的速度,缓缓向南压去。
大地的震颤愈发剧烈。
三万匹战马同时踏步的动静,让十里外的吐鲁番城墙都微微发抖。
城墙上残存的守军——大多是没来得及跑的老弱——看着北方地平线上那道越来越粗的黑线,吓得腿都软了。
“准……准噶尔……是准噶尔人!”
“他们来了!他们真的来了!”
恐慌,再次像瘟疫一样,从北门开始,向全城蔓延。
明军北门外炮兵阵地,辰时二刻。
韩千总站在刚刚构筑完毕的炮兵阵地上,举起望远镜。
镜头里,准噶尔大军的轮廓已经清晰可见。
那是翻滚的黑色浪潮,旗帜如林,刀枪如苇。
最前面是穿着皮甲、举着圆盾的轻骑兵,后面是铁甲闪烁的重骑,两翼还有游弋的骑射手。
“把那几门古董推出来!标尺八百步,第一轮试射。”韩千总的声音平静无波。
五门被南山营工匠改装过的前装滑膛佛郎机炮被缓缓推了出来,这是韩千总用来测距和钓鱼的。
炮手们迅速调整炮口角度,装填手将沉重的实心弹塞进炮膛。
“放!”
轰!轰!轰!轰!
五门佛郎机炮同时怒吼,炮口喷出数尺长的火焰。
炮弹呼啸着划破天空,在空中留下白色的烟迹,然后——
砸在了准噶尔前锋前方约两百步的位置。
泥土飞溅,烟尘升腾。
但没有人受伤。
巴图尔抬起手,全军停步。
他眯眼看着三里外那个土坡上冒起的白烟,又看了看前方地面上那几个新鲜的弹坑。
“八百步……”他喃喃道。
明军的火炮,果然能打这么远。
而且,打得很准——弹坑几乎在一条直线上,间距均匀。
“台吉,他们这是警告我们。”老将低声道,
“再往前,就要进射程了。”
巴图尔冷笑道:“汉人就这点把戏,打得虽远,但吓不着草原的雄鹰!”
然后,他缓缓拔出了腰间的弯刀,刀锋在晨光中,折射出令人胆寒的凶光。
“传令全军——”
他的声音,像草原上的狼嚎,传遍了整个军阵:
“冲锋!”
——
“终于来了!”
满桂听到那地动山摇的马蹄声,冷笑一声。
他转身对传令兵说:
“告诉韩千总,按计划,打三轮齐射,然后后撤一里。”
“告诉所有步兵营,结成空心方阵,刺刀向外。”
“告诉骑兵营……”
他顿了顿,望向东方——那里,太阳刚刚完全跳出地平线,赤红的阳光铺满戈壁。
“等我的号令。”
传令兵飞奔而去。
满桂翻身上马,抽出腰刀。
刀身映着朝阳,赤红如血。
他深吸一口气,然后放声大吼:
“弟兄们!准噶尔人送上门来了!”
“让这些草原上的狼崽子们看看——”
他的声音,压过了远方渐近的雷鸣:
“什么是大明的铁拳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