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——”薛国观气得脸色发青。
他强压怒火,不再理会钱铎,直接展开圣旨,高声宣读:
“奉天承运皇帝,诏曰:都察院左佥都御史、奉旨查办勤王军哗变案钦差钱铎,性情乖戾,行事狂悖,不思报国,反在地方擅作威福,更悍然袭杀司礼监秉笔杜勋,实属大逆不道,罪无可赦!”
“即日起,革去钱铎一切职衔,夺回钦差关防、金牌!锁拿进京,押入诏狱,候三法司严加审讯!”
“钦此!”
圣旨念完,堂内一片死寂。
耿如杞浑身一颤,看向钱铎,生怕钱铎再一刀将薛国观也砍了。
而燕北的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。
钱铎却依旧坐在椅子上,甚至还端起茶杯抿了一口,这才慢悠悠开口:“念完了?”
薛国观收起圣旨,冷声道:“钱铎,你还有何话说?”
“没什么好说的。”钱铎放下茶杯,站起身,拍了拍身上的灰尘,“既然是皇上的旨意,我跟你们走便是。”
他这般痛快,反倒让薛国观有些意外。
薛国观本以为钱铎会狡辩,会反抗,甚至可能煽动手下闹事。
他连应对的说辞都想好了,就等着钱铎一开口,便以“抗旨不遵”的罪名,让京营兵马当场将其镇压。
可钱铎居然这么顺从?
薛国观心中疑窦丛生,但事已至此,他也不能犹豫。
“既如此,”薛国观朝身后一挥手,“来人!将逆臣钱铎拿下!上枷锁!”
薛国观这一声“上枷锁”,喊得中气十足,回荡在县衙后堂的寂静里。
他身后的两名京营兵士按着刀柄,脚步却像钉在地上,纹丝不动。
薛国观等了片刻,不见动静,脸上那副矜持威严的神情有些挂不住了,猛地扭头,目光如刀地剜向立在堂外的京营士兵:“都聋了吗?本钦差的话没听见?将逆臣钱铎拿下!上枷锁!”
声音已然带上了怒意。
可那几名士兵依然垂着眼皮,手按刀柄,站得如同庙里的泥塑金刚,对薛国观的命令置若罔闻。
堂内的气氛陡然变得诡异起来。
钱铎翘着二郎腿,好整以暇地端起刚才那杯茶,又抿了一口,看向薛国观的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戏谑。
“薛给谏,”钱铎慢悠悠地开口,声音在死寂的堂内格外清晰,“你这钦差的威风,好像不太好使啊?”
薛国观的脸“唰”地一下涨得通红,随即又转为铁青。
他猛地转向身侧的孙应元,声音因极力压抑怒火而微微发颤:“孙参将!还不让你的兵动手!”
孙应元这才缓缓抬起眼皮。
他面色依旧平静,甚至没什么多余的表情,只是抱了抱拳,声音洪亮却平淡:“薛大人,末将接到的皇上旨意,是‘锁拿钱铎进京’。旨意上只说‘锁拿’,并未言明需上枷锁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堂内,最后落在薛国观那张青红交错的脸上:“依末将看,钱大人既已愿意跟随我等进京,又何必多此一举,上那羞辱人的枷锁?徒增事端罢了。”
“你——!”薛国观顿时气急,他没想到孙应元竟然如此不给他面子。
他再也维持不住那副文官的体面,厉声喝道,“本官乃皇上亲命钦差,持皇上手谕,节制此行一切事宜!如何拿人,是本官说了算!你胆敢抗命?!”
他指着孙应元的鼻子,指尖都在发抖:“你莫要忘了,你是朝廷的将领!违抗钦差之命,形同抗旨!本官现在就可以办了你!”
这番话说得声色俱厉,若在平时,足以让一个武将冷汗涔涔,跪地请罪。
可孙应元只是微微皱了皱眉,依旧站得笔直,连腰都没弯一下。
“薛给谏,”孙应元的声音依旧平稳,却透着一股边军将领特有的硬气,“末将自然是朝廷的将领,听的是皇上的旨意。皇上命末将协助您拿人,末将来了。皇上命末将确保将钱大人安然押解回京,末将也自当尽力。但若薛给谏要行那有辱大臣体面、可能激化事端之举,请恕末将难以从命。”
他顿了顿,补充道:“况且,钱大人虽被革职,毕竟是曾为朝廷立下功劳的四品佥都御史,未经三法司定罪,便公然加枷,于礼不合,恐伤朝廷体面,更寒了天下为官者之心。此事若传回京城,皇上问起,末将亦需有个交代。”
这一番话,有理有据,不卑不亢,却字字如针,扎得薛国观胸口发闷,眼前发黑。
他忽然明白了。
什么“于礼不合”,什么“恐伤体面”,全是托词!
这孙应元,根本就是站在钱铎那边的!
难怪李邦华点名让孙应元领兵!
难怪钱铎刚才那么顺从!
他们早就串通好了!
自己这个钦差,带着五百京营精锐,气势汹汹而来,结果却像个跳梁小丑,连个枷锁都上不去!
这脸,丢大了!
薛国观只觉得一股血气直冲脑门,恨不得当场拔剑将孙应元砍了。
可他终究只是个文官,手无缚鸡之力,身边除了两个刑部主事,再无可用之人。
京营这五百兵,如今看来,是指望不上了。
他猛地扭头,看向钱铎。
钱铎正笑眯眯地看着他,那眼神中的戏谑却让他如同针扎。
“好......好!”薛国观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,连说了两个“好”,声音嘶哑,“孙参将体恤同僚,顾全朝廷体面,本官......记住了!”
他深吸一口气,强行压下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暴怒和羞耻,知道再僵持下去,自己只会更加难堪。
“既然孙参将如此说,枷锁便免了。”薛国观的声音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,目光重新落在钱铎身上,带着刻骨的恨意,“但锁拿进京,是皇上严旨!钱铎,请吧!”
他侧身让开一步,示意钱铎出去。
钱铎这才慢吞吞地放下茶杯,站起身,伸了个懒腰。
他走到薛国观面前,停下脚步,两人距离不过咫尺。
“薛给谏,”钱铎压低声音,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说道,“你真的不该得罪我!”
薛国观深吸一口气,不再理会钱铎的胡言乱语,转身对孙应元道:“孙参将,即刻押解钱铎出城,返回京师!”
孙应元点头,示意手下押着钱铎往外走。
一行人穿过县衙前院,走向大门。
就在这时,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喧哗。
“怎么回事?”薛国观皱眉。
一名京营士兵急匆匆跑进来:“大人!门外来了好多兵!把咱们围住了!”
薛国观心头一跳,快步走到门口。
只见县衙外的空地上,黑压压站满了人。
全是穿着破旧鸳鸯战袄的边军士兵,怕是有五六百人,一个个手持刀枪,面色不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