固安县衙后院的内堂被薛国观一脚踹开,发出刺耳的吱呀声。
他踉跄着冲进内堂,再维持不住方才在堂上那点强撑的钦差威仪。
“混账!一群刁民!该死!都该死!”
他一把扯下头上戴着的乌纱帽,狠狠摔在地上,犹不解气,又要抬脚踩去。
寒风灌进院子,吹得他打了个寒颤,整个人这才恢复了些理智,赶忙又将帽子捡了起来。
坐在圈椅上,回想起刚才的事情,他怒意难消。
钱铎能做到的事,凭什么他做不到?
就因为那厮敢杀人?
就因为那厮是个不要命的疯子?
薛国观喘着粗气,眼珠子通红。
三日,若是三日内他解决不了甘肃兵的粮饷问题,皇帝定然不可能绕过他。
纵使不至于丢了性命,也要被革职查办。
可若是革职发配,丢了这官身,那简直比杀了他还更难受。
“来人!”他嘶声吼道。
一名随行的刑部主事闻声匆匆从廊下跑过来,见薛国观这副模样,吓了一跳:“大、大人......”
“去把孙应元给我叫来!现在!立刻!”薛国观几乎是咆哮着下令。
主事不敢多问,连声应着,转身就往外跑。
约莫一刻钟后,孙应元一身戎装,按刀大步走进后院。
他脸上没什么表情,只是抱拳行礼:“末将见过薛大人。不知大人唤末将来,有何吩咐?”
薛国观深吸几口气,勉强压下翻涌的怒火,但声音依旧带着压抑不住的戾气:“孙参将,本官问你,你带来的这五百京营弟兄,听不听本官调遣?”
孙应元眼皮微抬,平静道:“末将奉旨协助大人办差,自当听大人调遣。”
“好!”薛国观盯着孙应元那张古井无波的脸,忽然冷笑一声,从怀中掏出一份单子。
“好,那本官就明说。”他将那张纸拍在院中的石桌上,“在良乡,钱铎能用刀架在乡绅脖子上,逼出十八万两银子、近五万石粮食!本官今日也要用用这个法子!”
孙应元眉头微皱:“大人的意思是......”
“抓人!”薛国观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,“把吴守业、赵家那个胖子,还有今日在堂上叫得最凶的几个,都给本官抓起来!就关在这县衙大牢里!告诉他们,什么时候凑齐粮食两万石、白银四万两,什么时候放人!否则......就以通匪抗饷论处,抄家问斩!”
他说得声色俱厉,眼中闪着一种近乎癫狂的光。
既然温体仁教的那套“吓唬”不管用,那就来真的!
钱铎敢杀人,他薛国观为什么不敢抓人?
孙应元沉默了片刻,才缓缓开口:“大人,此举......恐有不妥。钱铎在良乡抓人杀人,所针对的是勾结匪类、谋害钦差的嫌犯,人证物证俱在。可今日这些乡绅,不仅没有做出什么违逆之事,还给朝廷捐了钱粮,若是将他们抓了,恐怕要激起民变啊!届时朝廷追查下来......”
“朝廷追查?”薛国观猛地打断他,声音尖利,“本官奉旨办差,本官就是代表朝廷!甘肃兵五千人断粮哗变,这是天大的事!他们身为本地士绅,见死不救,就是罪!本官抓他们,天经地义!”
他向前一步,逼视着孙应元:“孙参将,本官知道你是李本兵的人,也知道你跟钱铎有过交情。但今日,你听好了,你是京营将领,本官是钦差,手持皇上手谕!本官让你抓人,你就得抓!若敢抗命,本官现在就以违抗钦差、贻误军机之罪,先办了你!”
这番话已是赤裸裸的威胁。
孙应元脸色沉了下来,手按在刀柄上,指节微微发白。
院中气氛陡然凝固,寒风似乎都停滞了。
半晌,孙应元松开刀柄,垂下目光,声音依旧平稳,却透着一股寒意:“既如此,末将领命。但请大人明示,抓哪些人?以何罪名?抓捕之后,如何处置?这些,需有文书备案,末将也好向手下弟兄交代。”
薛国观见他服软,心中稍定,那股虚火又旺了起来。
他冷哼一声,抓起桌上那份清单副本:“名单本官自会拟定,罪名就是‘囤积居奇、抗拒助饷、贻误军机’!先抓吴守业、赵德明等为首五人!关入县衙大牢,严加看管!其余乡绅,限明日午时前,将所摊钱粮送至县衙,逾期者,同罪论处!”
他顿了顿,眼中闪过一丝狠厉:“至于文书备案......本官自会补上。你只管抓人,出了事,本官担着!”
孙应元深深看了他一眼,抱拳:“末将遵命。”
说罢,转身大步离去,铁甲铿锵声在寂静的后院里格外刺耳。
薛国观看着他离去的背影,胸中那股恶气总算出了几分。
他拿起一旁的乌纱帽,拍了拍灰,重新戴回头上,整理了一下官袍。
“钱铎......”他喃喃自语,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嫉妒与狠毒的复杂神情,“你能做到的,本官也能做到!而且会做得更‘漂亮’!”
他转身朝县衙正堂走去,脚步重新变得沉稳有力。
既然软的不管用,那就来硬的。
他薛国观,今日就要让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乡绅们知道,他的刀,也是能杀人的!
······
乾清宫,炭火烧得正旺。
崇祯斜倚在御榻上,脸色依旧有些苍白,但眼神已恢复了几分清明锐利。
他手中拿着一份厚厚的卷宗,正是吴孟明刚刚呈上的、关于钱铎在良乡所为的详细禀报。
王承恩侍立在一旁,大气不敢出。
吴孟明跪在御阶下,垂首禀报:“......钱铎至良乡第三日,甘肃巡抚梅之焕遣亲兵把总王大有持密信求见,言所部五千陇右兵断粮三日,士卒日食一粥,恳请钱铎拨粮接济。钱铎当即从抄没粮仓中拨出五千石粮食、一千石豆料,命锦衣卫百户燕北并标营游击李振声派兵两百,押运前往固安......”
崇祯听到这里,眉头微皱,打断了吴孟明:“既已拨粮,为何梅之焕部仍在固安闹出哗变?朕接到的急报,不是说他们因断粮三日,与运粮官军冲突吗?”
吴孟明头垂得更低,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:“回皇上,粮车......并未送出良乡。”
崇祯一怔:“为何?”
“因为......”吴孟明顿了顿,才继续道,“就在钱铎下令拨粮的当日下午,刑科给事中薛国观奉旨抵达良乡,将钱铎锁拿,押解进京。钱铎被擒后,良乡事务陷入混乱,押运粮车之事......便被搁置了。”
“什么?!”崇祯霍然坐直身体,眼中寒光乍现,“薛国观到良乡时,钱铎正在调拨粮草援救梅之焕?”
“是。”吴孟明肯定道,“钱铎被锁拿时,粮车已装好大半,只待翌日清晨出发。薛国观到后,以‘逆臣所筹钱粮,需待朝廷清查’为由,命人封存所有抄没物资,包括那批准备运往固安的粮车。押运事宜,遂无人再提。”
崇祯脸色瞬间铁青。
他猛地将手中卷宗摔在御案上,胸膛剧烈起伏。
“蠢材!误事的蠢材!”他声音嘶哑,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,“薛国观这个废物!朕让他去锁拿钱铎,谁让他耽误军国大事了?!梅之焕五千兵马断粮待援,这是何等紧急!他竟然......竟然把救命的粮食给封存了?!”
王承恩在一旁听得心惊胆战,连忙上前劝慰:“皇爷息怒,太医说您还需静养,可不能因为这些事情气坏了身子......”
“静养?朕迟早被他们气死!”崇祯猛地转头瞪向他,眼中血丝密布,“他是钦差!到了地方,不该先察看清形势吗?钱铎就算有罪,他筹集的粮饷总是用来安抚大军的!梅之焕的求援信就在那里,他瞎了吗?!还是说,他一心只想抓钱铎立功,根本不管将士死活?!”
他越说越气,想起前两日建极殿上,薛国观那番慷慨激昂、力主严惩钱铎的陈词。
如今看来,那哪里是为国除奸?
分明是党同伐异,公报私仇!
更可恨的是,因为这蠢材的私心,差点酿成大祸!
五千陇右兵若是真因断粮哗变,与运粮官军冲突升级,甚至冲击州县......那后果,简直不堪设想!
崇祯只觉得一股邪火直冲脑门,眼前又是一阵发黑。
他扶住御案,强忍眩晕,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:“薛国观现在何处?”
吴孟明回道:“薛国观早早从京营调了兵马,直奔固安去了。”
“筹措粮饷?倒是走得快!”崇祯沉着脸,声音中透着一股寒意,“若是在这件事上出了差池,朕唯他是问!”
说着,他又扭头盯着吴孟明,“燕北还在良乡吧?传朕的旨意,升他为锦衣卫千户,让其押送钱粮去固安,无论如何,先稳住梅之焕手下的兵马。”
吴孟明听到这话,稍稍有些愣神。
燕北从一个小旗升为锦衣卫百户才多久?皇帝竟然又提他为锦衣卫千户了!!
他锦衣卫升迁什么时候这么容易了?
到底还是因为榜上了钱铎!
想到这,吴孟明不由得有些羡慕。
他怎么就没有遇上这样的贵人!
吴孟明压下心中思绪,应了一声,随即便传旨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