良乡县衙后堂的火盆烧得噼啪作响,却驱不散屋内凝重的寒气。
燕北坐在椅子上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绣春刀柄。
堂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,门帘被猛地掀开,一名锦衣卫小旗冲了进来,脸上还带着赶路留下的霜花。
“燕头儿!京城那边......有信儿了!”
燕北霍然起身,椅子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响:“说!”
小旗喘着粗气,声音发紧:“陈石头他们......被遣返回来了!就在城外十里,正往这边走呢!”
“钱大人呢?”燕北上前一步,声音陡然拔高,“皇上怎么说的?钱大人怎么样了?”
小旗低下头,声音更低了:“陈石头说,他们在承天门外跪了一整天,皇上......皇上上了城楼,看了万民书,听他们说了话,然后就......就派人送他们出城,每人赏了二两银子,说......说钱大人的事,朝廷自有公断。”
“自有公断?”燕北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,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笑,“那钱大人现在是生是死?”
小旗摇头:“不知道。陈石头说,他们被送出城后,就再没得到任何消息。京城里的几个暗桩也只传回一句话,钱大人早朝后就没再露面,生死......生死未卜。”
“生死未卜”四个字像铁锤一样砸在燕北心头。
他踉跄后退一步,手撑在桌沿上,骨节因为用力而泛白。
“燕百户!”门外又传来一声呼喊,这次是李振声。
这位标营游击大步冲进来,铁甲上还沾着操练后的尘土,虎目圆睁,眼眶发红:“俺听说京城来消息了?钱大人怎么样了?”
燕北沉默着摇头。
李振声脸色“唰”地白了,猛地一拳砸在墙上,夯土簌簌落下:“他娘的!要是钱大人真有个三长两短,俺......俺......”
他说不下去,胸口剧烈起伏,眼中血丝密布。
堂内一片死寂。
只有火盆里木炭燃烧的噼啪声,和屋外呼啸而过的寒风。
就在这时,又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,在县衙门外停住。
紧接着,一名锦衣卫快步进来禀报:“燕头儿,外头......外头来了镇抚司的大队人马!领头的是......是缇帅!”
吴孟明?
这个时候,锦衣卫指挥使亲自来良乡做什么?
燕北和李振声对视一眼,来不及多想,赶忙迎了出去。
不多时,一身蟒袍的吴孟明大步走了进来,身后跟着四名锦衣卫力士。
他脸色沉肃,目光在堂内扫了一圈,最后落在燕北身上。
“燕百户。”吴孟明开口,声音平稳,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,“皇上口谕。”
燕北一愣,随即单膝跪地:“卑职听旨。”
李振声也赶忙躬身肃立。
吴孟明清了清嗓子,朗声道:“皇上口谕:锦衣卫百户燕北,勤勉任事,忠勇可嘉。今特擢升为锦衣卫千户,赐银五十两。即日押运钱粮五千石、白银三万两,前往固安,交付甘肃巡抚梅之焕所部,以解燃眉之急。钦此。”
话音落下,堂内一片寂静。
升千户?押运钱粮?
燕北跪在地上,没有立刻谢恩,反而抬起了头,目光直视吴孟明:“缇帅,敢问......钱大人现在如何了?”
吴孟明眉头微皱:“燕北,先接旨。”
“请缇帅先告诉我,钱大人是生是死?”燕北的声音很平静,却透着一股执拗。
吴孟明看着他,眼神复杂。
他没想到,一个小小的锦衣卫百户,竟敢在接旨时先问这个。
更没想到,面对千户之位、五十两赏银,燕北第一关心的,竟然是钱铎的生死。
难怪钱铎外出办差还要特意找他将燕北调走。
“钱佥宪......”吴孟明顿了顿,声音压低了些,“我离京之前,钱佥宪已经......”
他微微一顿,只觉着脑子有些混乱,“钱佥宪生死未卜,我也不知道如何了。”
“生死未卜?”燕北眼睛顿时红润,急冲冲的说道:“难道皇上已经将大人......良乡之事,是非曲直,皇上难道还不清楚吗?”
“燕北!”吴孟明声音陡然严厉,“这是你该问的吗?皇上的旨意,你接是不接?”
燕北沉默了片刻。
他缓缓站起身,却没有去接吴孟明手中那份象征升迁的文书,而是深深一揖:“缇帅,这千户之职,卑职不敢领。”
“你说什么?”吴孟明愣住了。
“卑职说,这千户,卑职不要。”燕北抬起头,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决绝的光芒,“卑职只求缇帅回京后,代卑职向皇上禀报一句话。”
吴孟明盯着他,眼神锐利如刀:“什么话?”
“卑职燕北,愿以此身功名,换钱佥宪一命。”燕北一字一顿,声音清晰而坚定,“请皇上念在钱佥宪于良乡活民数万、安抚大军、筹措粮饷的功劳上,宽恕其擅杀之罪。若皇上执意要杀钱大人......卑职这锦衣卫,不当也罢。”
“你——”吴孟明脸色变了。
他身后的四名锦衣卫力士也齐齐变色。
李振声则是猛地攥紧了拳头,眼眶瞬间红了。
疯了!
这燕北简直是疯了!
锦衣卫千户,那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位置?
一个百户要熬多少年、立多少功、打通多少关节,才有可能爬上去?
如今皇上下旨特擢,赏银五十两,这是天大的恩典!
可燕北竟然......竟然不要?
就为了一个可能已经必死无疑的钱铎?
“燕北,”吴孟明深吸一口气,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,“你可知道你在说什么?抗旨不遵,是死罪。你不仅抗旨,还敢妄议圣裁......你这是自寻死路!”
“卑职知道。”燕北神色平静,“可钱大人待卑职有知遇之恩。如今钱大人蒙冤待死,卑职若只顾自己升官发财,那还是人吗?”
他顿了顿,又深深一揖:“缇帅,卑职并非抗旨。皇上让卑职押运钱粮去固安,卑职这就去办。但这千户之职,卑职实不敢领。请缇帅回禀皇上,就说燕北不求升迁,只求皇上明察秋毫,赦免钱大人。”
吴孟明看着他,久久不语。
堂内一片死寂,只有炭火噼啪作响。
良久,吴孟明忽然长长叹了口气。
“燕北啊燕北,”他摇了摇头,语气里竟带着一丝莫名的感慨,“我在锦衣卫二十年,见过不知多少人为了升官发财,出卖同僚、构陷忠良、不择手段。像你这样的......我还真是头一回见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燕北那张年轻而坚定的脸,又看了看一旁眼眶发红的李振声。
“你们这些人跟着钱铎,”吴孟明缓缓道,“一个个的,怎么都这么......这么不要命呢?”
燕北没有说话,只是深深低着头。
吴孟明又沉默了片刻,忽然伸手,将那封升迁文书收回了袖中。
“罢了。”他摆了摆手,“你的话,本官会带到。但皇上会不会听,本官不敢保证。”
他转身,对身后力士道:“去,调拨钱粮,装车备马。燕北,你即刻出发,押运去固安。这是军国大事,耽误不得。”
“缇帅!”燕北抱拳,声音铿锵,“卑职奉钱大人之命看守良乡的钱粮,若是没有钱大人的命令,谁也不能动这里的钱粮!”
吴孟明神色一滞,“你可知道你在做什么?”
“缇帅见谅!”燕北神色不变,语气异常坚定。
吴孟明最后看了他一眼,眼神复杂,转身大步离去。
脚步声渐远。
堂内重新恢复了寂静。
李振声走到燕北身边,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,“这件事,我们一起扛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