杨鹤到通州五天了。
这五日里,仓场衙门灯火彻夜不灭,算盘声噼啪作响,几乎没停过。
杨一鹏带着坐粮厅衙门以及通州衙门的书吏,一头扎进堆积如山的账册文书里。
一份份账册被清点了出来。
“甲字仓,崇祯元年秋,应储新漕一百二十万石,实存七十八万石,亏空四十二万石......”
“乙字仓,崇祯二年春,调拨蓟镇军粮十五万石,账实相符。然同年六月复验,仓中存粮霉变过半,掺沙土者十之有三......”
“丙字仓历年‘损耗’总计八十七万石,多为陈年霉粮充数......”
越查,越是心惊。
杨鹤坐在仓场衙门后堂,面前是堆叠如山的账册。
烛火将他微佝的身影投在斑驳的墙上,摇晃不定。
他已经三天三夜没有合眼了。
眼皮沉重得像坠了铅,但手指翻动纸张的“沙沙”声始终未停。
堂外寒风呼啸,吹得窗棂纸哗啦作响。
烛火跳动,映着他那张清癯面庞上的每一条皱纹都仿佛深了几分。
“三百万石......”他喃喃自语,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磨过,“白银一百八十万两......好,好啊......”
这数字,像一把烧红的铁钳,狠狠捅进他心窝子里。
通州仓是什么地方?
朝廷漕粮的终点,九边军饷的源头,京畿百万军民的口粮指望!
自永乐年间迁都北京,通州仓便是维系帝国北方命脉的咽喉要地。
可如今这咽喉,竟被人生生蛀空了!
三百万石粮食,足够十几万大军吃上整整一年!
一百八十万两白银,是去年朝廷太仓库全年收入的三成还多!
而这,仅仅是张彝宪掌通州仓这两年多来,有账可查的亏空。
那些没上账的、以次充好的、虚报损耗的......又该有多少?
杨鹤闭上眼,眼前仿佛浮现出那些堆积在丙字仓里的陈年霉粮,那股子混合着尘土与腐气的味道,似乎又钻进鼻腔。
他想起了陕西。
去年他总督三边,多少将士因为粮饷不济,饿着肚子跟流寇拼命?
多少百姓因为朝廷赈济不力,易子而食,析骸而爨?
他在陕西时,户部每次催粮饷的文书,回回都是“库帑空虚”、“转运艰难”。
他信了。
满朝文武都信了。
皇上,大概也信了。
可谁能想到,就在离京城不过几十里的通州,就在天子眼皮子底下,竟藏着如此触目惊心的巨蠹!
“老师......”杨一鹏的声音在门口响起,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。
杨鹤睁开眼,看见自己这位学生站在门边,脸色惨白,手里也拿着一份册子,显然也是刚看完汇总的数字。
“学生方才......方才带人清点完了从张彝宪、谢文清、赵四海等几处宅邸抄没的财物。”杨一鹏走进来,将册子轻轻放在杨鹤面前的桌案上,“您......您看看吧。”
杨鹤伸手翻开。
只看了第一页,他枯瘦的手指就猛地一颤。
册子上字迹工整,条目清晰:
自张彝宪私宅、外宅共起获现银四十二万两,金器、玉器、古玩字画折银约二十八万两;城外田庄两处,良田千亩。
谢文清宅邸起获现银十九万两,店铺契书七张,房契十二张,城外别业一座。
聚宝斋赵四海家宅、铺面及秘密仓库,共起获现银八十五万两,黄金六千两,各类珍宝古玩难以计数,初步估算价值不低于一百二十万两。
另有与三人往来密切的粮行、胥吏家中,陆续抄出现银二十余万两。
“总计......约三百万两。”杨一鹏的声音很轻,却像重锤砸在杨鹤心上,“这还不算那些一时难以估价的田产、店铺、宅邸。若全数折银,恐怕......还要再多几十万。”
堂内死寂。
烛火噼啪爆了个灯花。
杨鹤缓缓靠回椅背,仰头望着头顶的承尘梁椽,忽然笑了一声。
那笑声很短,很冷,带着一种近乎荒诞的悲凉。
“三百万两......”他重复着这个数字,“陕西全省一年赋税,也不到这个数。甘肃兵五千人,一年的粮饷加上赏赐,也不过十多万两。固安民变,皇上急得团团转,薛国观四处逼迫,也不过要四万两银子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重新落回那本册子上,眼神锐利如刀:
“可在这里,在一个太监、一个郎中、一个商人手里......随手就能抄出三百万两。”
杨一鹏嘴唇哆嗦着,想说什么,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。
他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,冻得他四肢百骸都在发颤。
“一鹏,”杨鹤忽然开口,声音恢复了平静,却透着一股决绝,“你亲自回京一趟。带上这些账册,还有抄没的清单,面呈皇上。”
杨一鹏猛地抬头:“老师,您不回去?”
“我还不能走。”杨鹤摇头,“通州仓的窟窿太大,我得留在这里,把能补的补上,能追的追回来。至少......得把甲字仓、乙字仓的空缺先填上一些,否则开春漕粮未到,九边若有异动,朝廷拿什么支应?”
他站起身,走到窗前,望着外面沉沉夜色:
“你去吧。把这里的一切,原原本本告诉皇上。一个字......都不要隐瞒。”
......
三日后的清晨,一匹快马冲进北京城永定门。
乾清宫,崇祯刚批完一份关于陕西流寇的奏章,正揉着发胀的太阳穴。
“又是五十万两银子!”
朝廷在陕西平乱,这一年多来已经花了上百万两银子了。
崇祯为此头疼不已,户部更是缕缕跟他诉苦。
“好在洪承畴打得不错,要是再拖些日子,朝廷如何支撑得下去!”
王承恩轻手轻脚走进来,手中捧着一份奏报,脸色异常凝重。
“皇爷,通州加急密奏。”
崇祯抬起头:“杨鹤?他不是刚到通州没几日吗?这么快就有消息了?”
王承恩将奏报呈上,低声道:“奴婢听说杨大人和钱铎使了雷霆手段,直接将人抓了......”
崇祯接过,入手沉甸甸的。
他拆开火漆,展开奏疏。
只看了开头几行,脸色就变了。
“......臣杨鹤谨奏:自崇祯元年至今,通州仓场太监张彝宪、坐粮厅郎中谢文清,勾结奸商赵四海等,以新易陈、虚报损耗、私卖漕粮、索取孝敬,贪墨国家储粮共计三百二十七万石,白银约一百八十万两......”
“啪!”
崇祯的手猛地拍在御案上,震得笔架砚台齐齐一跳。
他死死盯着那行数字,眼中血丝瞬间密布。
三百二十七万石粮!
一百八十万两银子!
这还只是通州一仓!只是张彝宪、谢文清这几条蛀虫!
大明有多少个通州仓?多少个张彝宪?
“皇爷息怒......”王承恩吓得跪倒在地。
崇祯根本没听见。
他颤抖着手继续往下看。
“......臣已查封张彝宪、谢文清、赵四海等人家产,初步清点,共抄没现银一百二十万两,黄金三万两,田产地契折银约八十万两,古玩字画、珠宝玉器折银约六十万两,商铺、宅邸、货栈等折银约四十万两......总计约三百万两。”
“三......百万两?”
崇祯喃喃重复着这个数字,声音轻得像梦呓。
三百万两。
去年陕西大旱,朝廷拨付赈灾银三十万两,户部尚书毕自严在朝会上哭诉“国库空虚,实在拿不出更多”。
去年辽东请饷,袁崇焕要八十万两,内阁吵了半个月,最后只批了四十万两。
去年京营欠饷,士卒闹事,兵部左推右挡,好不容易挤出十万两银子打发。
可现在呢?
通州三个蠹虫家里,就抄出了三百万两!
三百万两啊!
够发多少军饷?够赈济多少灾民?够支撑多少次战事?
“好......好得很......”崇祯忽然笑了,那笑声嘶哑扭曲,像受伤的野兽在嚎叫,“朕的户部整天跟朕哭穷,说朝廷没钱,说国库空虚......朕信了!朕节衣缩食,削减用度,连后宫嫔妃的胭脂钱都扣了!”
他猛地站起身,一把将御案上所有奏章、笔墨、茶盏全部扫落在地!
“哐当——哗啦——”
瓷片四溅,墨汁泼洒,奏章散落一地。
“可他们呢?!”崇祯指着地上那份杨鹤的奏疏,眼中燃着疯狂的怒火,“他们在通州花天酒地!他们在通州蛀空国本!三百万两!三百万两啊!他们怎么敢!怎么敢!!!”
他胸膛剧烈起伏,脸色由红转白,又由白转青,最后只剩下一片死灰般的绝望。
王承恩伏在地上,浑身发抖,一个字也不敢说。
暖阁里死寂。
只有崇祯粗重压抑的喘息声,和炭火偶尔爆出的噼啪声。
良久,崇祯缓缓抬起头。
眼中已没有了刚才的暴怒,只剩下一股彻骨的、冰封般的寒意。
“大伴。”
“奴婢在......”王承恩的声音发颤。
“拟旨。”崇祯一字一顿,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淬着毒,凝着冰,“通州仓场太监张彝宪,坐粮厅郎中谢文清,奸商赵四海,三人蠹国害民,贪墨巨万,罪证确凿,罪不容诛。”
他顿了顿,深吸一口气,声音陡然拔高,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决绝:
“着即凌迟处死!夷其三族!所有家产,尽数抄没充公!朕要让天下人看看,蛀空大明朝的蠹虫,是什么下场!”
王承恩猛地抬头,眼中满是惊骇。
凌迟?夷三族?
这......这刑罚未免太重了!张彝宪毕竟是信王府老人,谢文清也是正五品朝廷命官......
“皇爷......”他下意识想劝。
“拟旨!”崇祯厉声打断他,眼中寒光如刀,“一个字都不许改!立刻发往通州,让杨鹤监刑!朕要他们......千刀万剐!”
最后四个字,他说得咬牙切齿,仿佛要将那三人生吞活剥。
王承恩知道,皇帝这是真动了杀心。
他不敢再多言,连忙爬起,取过纸笔,颤抖着开始拟旨。
崇祯重新坐回御榻,闭上眼睛。
可眼前浮现的,却不是张彝宪等人被凌迟的惨状。
而是陕西饿殍遍野的流民,是辽东缺衣少食的边军,是京营那些因为欠饷而面黄肌瘦的士卒......
还有户部那些堂官们,一次次在他面前哭穷的脸。
“没钱......”
“国库空虚......”
“实在拨不出......”
一句句,一声声,此刻像最恶毒的嘲讽,在他耳边嗡嗡作响。
他忽然想起钱铎在朝堂上骂他的话。
“皇上用人不明,察人不细,纵容亲信,此非明君所为!”
当时他只觉得刺耳,只觉得愤怒。
可现在......
崇祯缓缓睁开眼,望着暖阁顶棚上那繁复的蟠龙藻井。
龙的眼睛,在烛火映照下,空洞而冷漠。
“朕......朕真的用错了人啊!”
他喃喃自语,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。
······
第二日的早朝,天色未明,承天门内的砖石地上还凝着一层薄霜。
文武百官在寒风中静立,待钟鼓声响起,才依次鱼贯入殿。
崇祯高坐龙椅之上,脸色比昨日稍稍缓和,但眼中仍残留着一丝昨夜未散的寒意。
他手中捏着一份通州仓抄没清单,指节微微发白。
殿议伊始,先是兵部奏报辽东修缮关隘的进展,户部禀报各省秋粮征收的数目——皆是些寻常政务,殿内气氛沉闷。
就在崇祯以为今日早朝将这般平淡度过时,文官队列中,一人忽然出列。
“臣,刑科给事中王文政,有本启奏!”
声音清亮,带着一股刻意摆出的正气。
崇祯抬眼看去,只见王文政手持笏板,腰杆挺得笔直,脸上是一副“为国除奸、义不容辞”的神情。
他心头莫名一跳。
王文政是温体仁的门生,平日最擅察言观色、跟风奏事,今日这般做派,怕是又要生事。
“讲。”崇祯声音平淡。
王文政深吸一口气,朗声道:“臣闻,顺天巡抚、左佥都御史钱铎,日前在通州办案期间,收受当地商贾赵四海所献北宋米芾真迹《蜀素帖》一幅!此画价值连城,少说也值数千两白银!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殿中群臣,见众人皆露出惊疑之色,声音更拔高了几分:
“钱铎身为都察院御史,本应以身作则,严于律己,却公然收受如此重礼,此乃受贿之实!其奉旨查案,本应避嫌,却与涉案商贾私下往来,收受珍宝,此乃徇私之嫌!臣以为,钱铎此举,已失风宪之体,有负圣恩,当严加查办,以正朝纲!”
话音落下,殿内一片哗然。
不少官员交换着眼色,窃窃私语。
“米芾的《蜀素帖》?那可是大家的墨宝,罕见的很!”
“钱铎平日里斥责别人,现在不也收礼了!”
“还以为他多清高呢......”
也有人暗自冷笑——钱铎这厮,平日里装得一副清高模样,骂这个贪墨、劾那个渎职,原来自己也不是什么好东西!
龙椅之上,崇祯的脸色却渐渐沉了下来。
他盯着王文政,眼神冷得像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