崇祯先是一愣,随即眼中骤然亮起精光。
对啊!
他怎么没想到?
大明朝养了那么多富可敌国的豪商巨贾,晋商、徽商、淮商......哪一个不是家财万贯?他们整日里锦衣玉食、挥金如土,朝廷却连百官的俸禄都发不出来!
凭什么?!
“加税......”崇祯喃喃重复着这两个字,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御案,“给豪商巨贾加税......以‘特别俸禄税’之名,专款专用,所得赋税全部用于增加百官俸禄......”
他越想越觉得可行,越想越激动。
这法子既不用动朝廷现有的税赋体系,又能从那些富得流油的商人身上刮下银子来,简直是一举两得!
“这办法好!”崇祯猛地站起身,脸上阴霾一扫而空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亢奋的光彩,“朕这就下旨,让内阁拟票,明发天下!”
钱铎看着崇祯这副模样,心中冷笑。
这皇帝就是这样,只要不从他内帑里掏银子,什么事都敢干。
“皇上圣明。”他拱了拱手,语气平淡,“不过臣有言在先,此税既为‘特别俸禄税’,便当专款专用,不得挪作他用。若有人敢打这笔银子的主意——”
他顿了顿,眼中寒光一闪:“臣的‘秋水’短剑,还未尝过血。”
崇祯心头一凛,随即摆手笑道:“钱卿放心,此事朕亲自督办,绝不让任何人染指这笔银子!”
他当即唤来王承恩,口述旨意,让内阁即刻拟票,明发天下:自即日起,对天下豪商巨贾加征“特别俸禄税”,税率为年利一成,专款专用,所得全部用于增加百官俸禄。
旨意拟好,崇祯亲自用印,命王承恩即刻送往内阁值房。
······
内阁值房。
周延儒正与钱龙锡、成基命二人商议陕西赈灾款项的筹措事宜,忽见王承恩捧着圣旨匆匆而来。
“三位阁老,皇上有旨。”王承恩将圣旨双手奉上。
周延儒连忙起身接过,展开一看,脸色瞬间变了。
“这......这是......”
钱龙锡和成基命凑过来一看,也都愣住了。
加征“特别俸禄税”?专款专用给百官加俸禄?
“王公公,皇上这是......”周延儒声音有些发干,“真要如此?”
王承恩躬身道:“皇上已亲自用印,命内阁即刻拟票,明发天下。三位阁老,抓紧办吧。”
说完,他便退了出去。
值房里陷入一片死寂。
周延儒拿着那份圣旨,手微微发抖。
他怎么也没想到,皇帝会突然来这么一道旨意!
给豪商巨贾加税?还美其名曰“特别俸禄税”?
这不是胡闹吗?!
那些豪商巨贾是什么人?晋商背后是山西士绅集团,徽商背后是江南士林,淮商更是与漕运、盐政千丝万缕......哪一个不是盘根错节、牵一发而动全身?
朝廷这些年为什么不敢动他们?不是不想,是不能!
这些商人看似地位低下,可他们背后站着的,是各地士绅、是朝中大佬、是盘踞地方上百年的世家大族!
真要动他们的钱袋子,那还不翻天?!
“两位,这旨意......恐怕不妥。”周延儒看向成基命和钱龙锡,声音艰涩,“豪商巨贾虽富,然其纳税已有定例。骤然加税,且税率高达年利一成,恐激起民变啊!”
他顿了顿,压低声音:“晋商、徽商、淮商......哪一家背后没有人?这税真要收上来,得罪的可不是几个商人,是整个士绅阶层!”
钱龙锡和成基命对视一眼,都没说话。
他们自然知道周延儒也有道理。
可......
“周阁老此言差矣。”成基命忽然开口,声音平静,“豪商巨贾富可敌国,所缴赋税却不多,远没有普通农夫压力大,这于理不合。如今朝廷艰难,百官俸禄都发不出,他们出点银子,怎么了?”
他顿了顿,看向周延儒:“再说了,这税是加给豪商巨贾的,与普通百姓何干?怎么就民变了?周阁老莫不是......与那些豪商有什么瓜葛?”
周延儒脸色一白:“成阁老这是何意?本官只是就事论事!”
“那就事论事。”钱龙锡接过话头,缓缓道,“皇上这道旨意,我看挺好。豪商巨贾这些年靠着朝廷政策赚得盆满钵满,如今朝廷有难,他们出点血,天经地义。”
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,继续道:“至于周阁老担心的‘民变’......呵呵,那些豪商若真敢闹,正好让钱铎去收拾。反正他手里有先斩后奏之权,杀几个奸商,想必皇上也不会怪罪。”
周延儒听着这番话,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。
他终于明白了。
成基命和钱龙锡这是打定主意要支持这道旨意了!
为什么?
因为他们能从中得利!
这“特别俸禄税”收上来,是专款专用给百官加俸禄的。
他们这些阁臣、部堂高官,一年能多拿多少银子?
为了这点俸禄,他们不惜得罪整个士绅阶层!
“你们......你们这是饮鸩止渴!”周延儒气得声音发抖,“今日加税豪商,明日是不是就要加税士绅?后日是不是连普通百姓也不放过?此例一开,天下将永无宁日!”
“周阁老言重了。”成基命淡淡道,“非常之时,当用非常之法。如今朝廷连百官的俸禄都发不出,还顾得了那么多?先把眼前的难关过了再说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周延儒面前,盯着他的眼睛:“周阁老,你是首辅,这道旨意,你拟不拟票?”
周延儒张了张嘴,却说不出话来。
他能不拟吗?
内阁三人,两人同意,他反对有用?
皇上亲自下的旨,他一个人敢驳回?
“拟......拟!”周延儒颓然坐下,提起笔,手却还在微微颤抖。
他看着那道圣旨,看着上面“特别俸禄税”五个字,只觉得眼前发黑。
如今他是首辅,这旨意发下去,那些豪商巨贾岂能不怪罪于他?
这首辅真不是人干的!
······
“听说朝廷要加税?”
“加税?加什么税?”
“听说叫什么‘特别俸禄税’?专门用来给百官加俸禄的。”
京城各大茶楼酒肆里,市井百姓们捧着刚贴出来的告示,议论声沸反盈天。
一个穿着短褂的汉子挤在最前头,眯着眼把告示念完,猛地一拍大腿:“好!加得好!那些大老爷们就该多缴税!”
“可不是嘛!”旁边卖炭的老头啐了一口,“晋商、徽商,哪个不是家财万贯?整日里吃香喝辣,骑在咱们头上作威作福!朝廷早该收拾他们了!”
“听说这税要收年利的一成?乖乖,那得是多少银子啊?”
“管他多少!反正又不用咱们出!那些奸商活该!”
街角面摊上,几个挑夫正呼噜噜吃着热汤面,听见外头的喧哗,也伸着脖子看热闹。
“朝廷这是穷疯了吧?”一个年轻挑夫嘟囔道。
“我看也是!”同桌的老挑夫一筷子敲在他头上,“你没看告示上说么,这税是专款专用,收了银子全给百官发俸禄。那些官老爷们平日里贪的便不少,但好歹是偷偷的做!
可现在,现在是装都不装了,直接抢!”
“倒也不能这么说......”年轻挑夫挠挠头,“上回我在工部衙门后巷见着个官老爷,官袍都洗得发白了,还打着补丁。听说他家老娘病了,连抓药的钱都凑不齐......”
“所以说啊!”另一人叹了口气,“这世道,清官难做,更是少见,能给他们加点俸禄倒也不错。”
百姓们的议论,多带着几分幸灾乐祸。
反正这税加不到自己头上,那些平日里耀武扬威的豪商巨贾吃瘪,他们乐得看热闹。
可京城各大商会的会馆里,气氛却截然不同。
······
晋商会馆,后院正厅。
炭火烧得旺,屋里暖烘烘的,可坐在上首的几位晋商大佬,脸色却一个比一个难看。
“年利一成......年利一成!”一个五十来岁、留着山羊胡的商人猛拍桌面,震得茶盏跳起,“朝廷这是要我们的命啊!”
他叫范永斗,晋商中的头面人物,在张家口做边贸起家,如今在京城开着十几家票号、当铺,家资何止百万。
“范东家息怒。”旁边一个胖商人擦了擦额头的汗,“这事......这事或许还有转圜的余地。内阁那几位,咱们平日里没少打点......”
“打点?”范永斗冷笑一声,“周延儒那个老狐狸,钱龙锡那个假清高,成基命那个老顽固——你当他们是那么好说话的?这道旨意就是他们拟票发出来的!”
“那......那怎么办?”胖商人慌了神,“真要缴这一成税,咱们一年少说要损失几十万两......”
“几十万两?”范永斗眼中闪过一丝厉色,“你以为就这么多?这‘特别俸禄税’开了先例,往后朝廷缺钱了,是不是还要加‘特别军饷税’、‘特别赈灾税’?今日割一成,明日割两成,咱们这些做生意的,迟早被刮得骨头都不剩!”
厅内一片死寂。
在座的都是在商场摸爬滚打几十年的老油条,谁不知道这道旨意的厉害?
这不仅仅是钱的问题,是开了一个可怕的先例——朝廷可以随时以各种名目,向商人加税!
“不能坐以待毙。”范永斗站起身,在厅内踱步,“咱们得找人,得让朝廷收回成命。”
“找谁?”有人问。
“周延儒。”范永斗停下脚步,“他是首辅,这道旨意是内阁拟的,他脱不了干系。咱们去找他,让他想办法。”
“可......周阁老会帮咱们吗?”
“他不帮也得帮。”范永斗冷笑,“这些年,他周延儒在江南置的田产、开的铺子,哪一样没借咱们的力?他侄子周文熠在扬州做盐引生意,本钱是谁出的?他外甥在苏州开绸缎庄,货源是谁给的?这些账,咱们可都记着呢!”
众人眼睛一亮。
是啊,朝廷这些大员,哪个屁股底下是干净的?
真要撕破脸,谁怕谁?
“不止周延儒。”范永斗继续道,“钱龙锡、成基命,还有六部那些堂官,有一个算一个,咱们这些年孝敬的银子还少吗?如今朝廷要动咱们的钱袋子,他们想袖手旁观?做梦!”
“对!咱们一起去!”
“不能让他们过河拆桥!”
群情激愤。
范永斗抬手压了压:“别急。咱们分头行动。我去找周延儒,你们去联络其他商帮——徽商、淮商、浙商,这个时候,咱们得抱团!”
······
几乎同时,徽商会馆里也在上演类似的场景。
“欺人太甚!欺人太甚!”一个穿着锦缎长袍、戴着员外帽的老者气得胡子发抖,“我徽商行商天下,诚信为本,年年纳税从无拖欠!如今朝廷说加税就加税,连个商量都没有,这是什么道理!”
他是徽商领袖汪文言,在江南经营丝绸、茶叶生意,与江南士林关系极深。
“汪老,这事......怕是钱铎那厮搞的鬼。”一个中年商人低声道,“我听说,前几日钱铎在乾清宫为百官请命加俸,皇上没答应。这才过了几天,就出了这‘特别俸禄税’,专款专用给百官发俸——这摆明了是钱铎撺掇皇上干的!”
“钱铎?”汪文言眼中寒光一闪,“那个杀千刀的酷吏?”
“正是。这厮自从入京,杀了多少勋贵,抄了多少官员?如今又把主意打到咱们商人头上来了!”
“好个钱铎......”汪文言咬牙切齿,“真当咱们商人是软柿子,随便捏?”
他沉吟片刻,忽然道:“去,备轿。我要去见周阁老。”
“周阁老?他会见咱们吗?”
“他不见也得见。”汪文言冷笑,“他周延儒是江南宜兴人,咱们徽商在江南的生意,他周家没少沾光。如今朝廷要动咱们,他若不出面,往后江南的生意,他也别想做了!”
······
内阁值房。
周延儒坐在书案后,手里捧着一盏茶,却迟迟没有送到嘴边。
他面前摊着十几份拜帖,全是京城各大商帮头面人物递来的,语气一个比一个急,一个比一个硬。
“阁老,”书吏小心翼翼地问,“晋商范永斗、徽商汪文言都在外头候着,说非要见您一面......”
“不见。”周延儒放下茶盏,揉了揉眉心,“告诉他们,本官公务繁忙,无暇接见。”
“可......他们说,若今日见不到阁老,明日就去通政司递状子,告朝廷横征暴敛......”
“砰!”
周延儒猛地一拍桌子:“反了他们!还敢威胁本官?!”
书吏吓得一哆嗦,不敢说话。
周延儒胸膛起伏,好一会儿才缓过气来。
他知道这些商人为何而来。
“特别俸禄税”的旨意刚发出去,这些人的银子就要往外掏,能不急吗?
可他能怎么办?
这旨意是皇上亲自下的,内阁拟的票,满朝文武都盯着。
他若是现在出面替商人说话,岂不是打皇上的脸?打自己的脸?
“告诉他们,”周延儒深吸一口气,“这道旨意是皇上钦定,内阁奉旨行事,无可更改。让他们......好好准备缴税吧。”
书吏应了一声,退了出去。
周延儒独自坐在值房里,只觉得头疼欲裂。
他知道,这事还没完。
那些商人不会善罢甘休,他们背后站着的,是各地的士绅、是朝中的关系网、是盘根错节的利益集团。
这道旨意,捅了马蜂窝了。
正想着,值房外又传来脚步声。
“阁老,”另一个书吏匆匆进来,“江浙商帮的人来了,说是......说是带了江南几位致仕老臣的信。”
周延儒心头一凛。
江南致仕老臣?
那些可是曾经位极人臣、门生故旧遍天下的老家伙!
“请......请进来吧。”周延儒知道,这次躲不过了。
不多时,三个商人打扮的中年人走进值房,为首一人四十来岁,面容清瘦,眼神精明,正是江浙商帮在京的管事,姓沈,名世荣。
“草民沈世荣,拜见周阁老。”沈世荣躬身行礼,态度恭敬,可眼神里却带着几分不卑不亢。
“沈先生请坐。”周延儒勉强挤出一丝笑容,“不知几位今日前来,所为何事?”
沈世荣从袖中取出三封信,双手呈上:“这是江南几位老大人托草民转交给阁老的信,请阁老过目。”
周延儒接过信,扫了一眼信封上的落款,心里便是一沉。
第一个,是前任礼部尚书钱谦益。
第二个,是致仕的南京吏部尚书、东林元老高攀龙。
第三个......竟是他的座师,前任内阁首辅叶向高!
朝廷旨意刚发出去,三人的信自然不可能这么快送来。
这信里面的内容自然是无关紧要。
但沈世荣拿出三人的信,便代表他身上站着三位老臣。
有这一层关系在,他也不得不郑重对待。
周延儒放下信,抬头看着沈世荣,沉声说到:“我知道,沈先生是为加税的事情来的吧?”
“阁老明鉴。”沈世荣笑着点头,“此事如今在外面闹得沸沸扬扬,草民也不得不来见阁老。”
沈世荣躬身站在下首,神色恭敬却不失从容,那双精明的眼睛在烛火映照下闪着光。
“草民等也知晓朝廷艰难,百官俸禄拖欠日久,皇上欲加税以解燃眉之急,本意是好的。只是这‘特别俸禄税’骤然加征,且税率高达年利一成,确实让大家措手不及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