孙传庭深吸一口气:“只是这些被充作苦役的家眷,其中不乏妇孺老幼。他们虽说是罪臣亲属,可这般劳作,是否太过......”
“太过什么?太过残忍?”钱铎打断他,脸上笑意不减,眼神却冷了下来,“孙侍郎,你可知道锦州城下死了多少将士?他们也有父母妻儿,谁去可怜他们?”
他转身面向工坊,声音不大,却字字清晰:“这些蠹虫贪墨军饷、玩忽职守的时候,可曾想过边关将士在流血?他们克扣物料、偷工减料的时候,可曾想过这些火器是要拿去杀敌保国的?现在让他们和家眷一起做工赎罪,已经是网开一面了。”
孙传庭沉默片刻,也不再多言。
钱铎见状,看着孙传庭,笑着说道:“孙侍郎,你有什么需要的,尽管跟燕北说。精铁、木料、火药、匠人——只要工坊要的,六部不敢不给,内阁不敢不批。若是有人从中作梗,你就告诉我,我去跟他们讲道理。”
他说“讲道理”三个字时,手不自觉地摸向腰间——那里挂着一柄短剑,剑鞘古朴,剑名“秋水”。
孙传庭看在眼里,心头一震。
他早就听说钱铎腰间这柄“秋水”短剑,杀过贪官,斩过豪强,甚至连皇帝都敢抽。
“下官明白。”孙传庭躬身道,“必不负部堂所托。”
“好。”钱铎点点头,又看了工坊一眼,“我还有些别的事情要办,这里就交给你了。记住,火器铸造,事关边关将士性命,事关大明江山社稷,一点马虎不得。”
“下官谨记。”
送走钱铎,孙传庭这才真正松了口气。
他转身走进工坊,燕北紧随其后。
工坊占地极大,分前、中、后三进。前院是物料堆放处,堆积如山的精铁锭、木料、煤炭;中院是锻造区,十几座高炉日夜不熄,铁匠们挥汗如雨,锤打烧红的铁条;后院则是组装区,枪管、枪托、扳机、火药池——一个个零件在这里组装成完整的新式火铳。
燕北自知失言,连忙岔开话题:“孙侍郎要不要试试这火铳的威力?”
孙传庭点点头。
两人来到工坊外的试射场。燕北取来一支新造好的火铳,装填火药和铅弹,递给孙传庭。
孙传庭接过火铳,只觉得入手沉重,却比想象中轻便。他按照燕北的指导,举枪瞄准百步外的木靶,扣动扳机。
“砰!”
一声巨响,火铳后坐力震得孙传庭肩膀发麻。他定睛看去,只见百步外的木靶中央,赫然多了一个拳头大小的窟窿!
“这......”孙传庭目瞪口呆。
他在河南时也试射过火铳,可那些火铳五十步外就没了准头,威力也远不如眼前这一枪。
“再试一枪?”燕北笑着问。
孙传庭连连点头。
这次他装填更快了些,瞄准另一个木靶,又是一枪。
“砰!”
木靶应声而碎。
孙传庭放下火铳,眼中满是震撼。他抚摸着温热的枪管,喃喃道:“边军若是都有这等火器,何惧建虏?何愁辽东不平?”
燕北在一旁点头:“钱大人也是这么说的。所以这些日子,工坊日夜赶工,就是要尽快造出足够的火铳,装备边军。”
孙传庭转身看向工坊,那里锤声不绝,炉火正旺。
他忽然问:“现在一天能造多少支?”
“若是全力开工,一天能造三十支左右。”燕北答道,“但精铁供应跟不上,熟练工匠也不够,实际一天只能造二十支。”
“二十支......”孙传庭沉吟片刻,“太少了。辽东边军何止十万,这点火铳,杯水车薪。”
他忽然大步走回工坊,对正在监督工匠的工部营缮司员外郎孙朝肃——现在已经是戴罪之身的苦役头目——喝道:“孙朝肃!”
孙朝肃连忙跑过来,躬身道:“孙侍郎有何吩咐?”
“工坊现在最大的瓶颈是什么?”孙传庭单刀直入。
孙朝肃迟疑了一下,低声道:“一是精铁,二是工匠。精铁采购需要时间,朝廷拨银又慢;熟练工匠更不好找,火铳铸造是精细活,不是随便拉个铁匠就能干的。”
孙传庭眉头紧锁,在工坊里踱了几步,忽然停下:“精铁......工部仓库里不是还有一批去年从遵化铁场运来的精铁吗?”
孙朝肃一愣,有些狐疑的看着孙传庭,这种事情,孙传庭一个刚到任的工部侍郎怎么会知道?
“那是预备给京营造盔甲的......”
“盔甲可以先放一放!”孙传庭斩钉截铁,“火器要紧!你立刻带人去工部仓库,把那批精铁全部运来!”
孙朝肃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最终还是躬身应道:“是......下官这就去办。”
“等等,”孙传庭叫住他,“工匠的问题,你有什么办法?”
孙朝肃苦笑道:“孙侍郎,这工匠......真不是一时半会儿能凑齐的。京城里手艺好的铁匠就那么多,要么在军器局,要么在各家工坊,要么自己开了铺子。咱们工坊给的工钱虽说不低,可毕竟是苦差事,又赶工赶得紧,愿意来的不多。”
“不愿意来?”孙传庭有些意外,“朝廷每年征调大量的匠人服徭役,还看他们愿不愿意?”
孙朝肃沉声应道:“大人不知道,部堂说了,要给匠人们俸禄......”
“我也没说不给俸禄!”孙传庭打断了他的话,神色肃然,“该给的俸禄照样给,人直接抽调,敢不从的,带人直接抓了!!”
······
孙传庭在工坊待了三天,瘦了五斤,眼睛却亮得吓人。
这位新任工部右侍郎不像个文官,倒像个带兵的将领。
他清晨第一个到工坊,深夜最后一个离开,吃住都在工坊边的矮房里,和那些工匠啃一样的窝头、喝一样的杂粮粥。
“孙侍郎,你真是铁打的......”燕北端着新蒸的烙饼走进矮房时,看见孙传庭正趴在案前,对着一堆物料清单皱眉。
案上油灯将尽,灯火摇曳,映着他清瘦的侧脸。
孙传庭抬起头,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:“燕把总,这工坊的账,比我当年管一县的钱粮还乱。”
“乱?”燕北放下烙饼,凑近一看。
那一叠叠账册上密密麻麻记着:某月某日,某窑户运精铁三百斤,某木行送松木五十根,某炭庄供煤炭两千斤......
“这是前头王应华留下的账。”燕北冷笑,“记是记了,可东西呢?精铁入库了,炼出来的铁器对不上数;松木运来了,做成的枪托少三成;煤炭烧了,锻打出来的枪管却有裂纹——中间不知道过了多少道手,层层剥皮。”
孙传庭沉默片刻,拿起笔在账册上划了几道:“精铁入库三百斤,实际能用只有两百一;松木入库五十根,能用的三十三;煤炭两千斤,烧完剩一千四——这损耗,太高了。”
“营缮司那些人搞的鬼。”燕北咬牙,“以前王应华在的时候,这些人上下其手,进的料次,报的价高,中间不知道吞了多少银子。现在人被下狱了,可这烂摊子还在。”
“那就清。”孙传庭斩钉截铁,“从今天起,所有物料入库,我要亲自过目。精铁要验成色,松木要量尺寸,煤炭要试火力。不合格的,一律退回,还要追责供货的商行。”
燕北一愣:“孙大人,京城这些供货的商行,背后都有关系。营缮司原先定下的那些商行,不少是朝中某位大人家的产业......”
“我不管是谁的产业。”孙传庭打断他,声音不高,却字字如铁,“火器是要拿去辽东杀敌的,是要救边军性命的!一根不合格的枪管,战场上可能就炸死一个将士;一把打不响的火铳,可能就害了一队人的命!”
他顿了顿,看向燕北:“钱大人把工坊交给我,我就要对得起他的信任,更要对得起边关将士。”
燕北肃然起敬,躬身抱拳:“孙大人,放心,有部堂撑腰,大人可以放手干!”
说着,他咧嘴一笑,“大人倒是有几分部堂的威风。”
“不过是借了部堂的名号罢了。”孙传庭也知道,若是没有钱铎撑腰,就算他敢对那些人动手,也没这个能力。
正说着,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喧哗。
两人对视一眼,快步走出矮房。
只见工坊门口,几个穿着绸缎长袍的商人正围着一个标营兵吵嚷,为首的是个留着山羊胡的胖子,满脸油光,唾沫横飞:
“......我们‘福隆号’给工部供了十几年的炭,从来都是这个价!凭什么现在说不要就不要了?还说要验货?我们‘福隆号’的煤炭,那可是上好的西山煤,整个京城谁不知道?!”
那标营兵只是个年轻汉子,被几人围着,面红耳赤,却仍挺直腰杆:“孙侍郎有令,从今日起,所有物料都要验货合格才能入库!你们的煤炭昨儿送来的,我们试烧了,火力不足,烟还大,不合格!”
“胡说八道!”胖子商人跳脚,“我们‘福隆号’的煤,可是给宫里供过的!你们懂不懂货?叫你们管事的出来!我要见孙侍郎!”
“我就是孙传庭。”
声音从人群后传来。
众人回头,见孙传庭一身半旧的绯红官袍,面容清瘦,眼神却锐利如刀,一步步走来。
那胖子商人一愣,随即堆起笑脸,拱手道:“孙侍郎!久仰久仰!在下‘福隆号’东家赵福隆,给工部供煤十几年了,从来都是......”
“赵东家,”孙传庭打断他,语气平静,“你昨日送来的两千斤煤炭,我们试过了。火力不足,燃烧不充分,烟尘过大——这样的煤炭,锻打精铁时炉温上不去,打出来的铁器脆而易裂。”
赵福隆笑容僵在脸上:“孙侍郎,这话可不能乱说!我们‘福隆号’的煤......”
“是好是坏,我们有记录。”孙传庭从袖中掏出一张纸,展开,“同样重量的煤炭,你们送来的,烧了一个时辰炉温才到八百;而我们从别家临时调来的煤,半个时辰就上千。赵东家,你要不要亲自去炉前看看?”
赵福隆脸色变了变,强笑道:“这......这可能是这一批煤出了差错。孙侍郎,咱们合作这么多年了,您给个面子,这批煤先收下,下一批我给您送最好的!”
“不行。”孙传庭摇头,“这批煤,你们拉回去。从今往后,‘福隆号’的煤,工坊不再采购。”
“什么?!”赵福隆终于急了,“孙侍郎!您不能这样!我们‘福隆号’可是......”
“可是什么?”一个懒洋洋的声音插了进来。
众人循声望去,只见钱铎一身绯红官袍,不知何时已站在工坊门口,斜倚着门框,手里把玩着那柄“秋水”短剑。
他脸上带着笑,眼神却冷。
赵福隆一见钱铎,腿肚子就是一软,脸上的横肉都开始哆嗦:“钱、钱大人......”
“我听见你说‘可是’,”钱铎慢悠悠走过来,“可是什么?接着说。”
赵福隆喉咙滚动,冷汗瞬间湿了后背。
京城谁不知道钱铎的名号?这位爷可是杀人不眨眼的主!良乡诛豪强,通州清仓弊,工部抄家——哪一桩不是血流成河?
“钱大人,小人、小人是说......”赵福隆舌头打结,“小人的煤确实、确实可能有点问题......但、但小人是诚心想为朝廷出力啊!”
“诚心?”钱铎笑了,走到那堆煤炭前,用脚尖踢了踢,“用这种次煤,充好煤的价格卖给工部,一年贪墨上万两银子——赵东家,你这诚心,可真值钱。”
赵福隆扑通一声跪倒在地:“钱大人明鉴!小人、小人冤枉啊!”
钱铎不再理他,转头看向孙传庭:“孙侍郎,你做得好。这些蠹虫,就得这么治。”
孙传庭躬身:“下官只是尽责。”
“尽责就好。”钱铎点头,又看向那堆煤炭,“这些煤,拉回去。从今天起,工坊所有物料采购,重新招标。谁家货好价实,就用谁家的。那些靠关系、吃回扣的,一律滚蛋。”
他顿了顿,补充道:“燕北,你带人去‘福隆号’的仓库看看。若是仓库里都是这种次煤,却按好煤的价格卖给工部——以次充好,贪墨军资,该当何罪?”
燕北抱拳:“回大人,按律,斩!”
赵福隆浑身一抖,瘫软在地。
钱铎看也不看他,对孙传庭道:“孙侍郎,工坊交给你,我放心。”
“下官必当竭尽全力!”
钱铎点点头,大步离去。
他身后,赵福隆还瘫在地上,两个标营兵上前,像拖死狗一样把他拖走。
······
三日后的校场试射。
三十杆新式燧发铳,一字排开。
装药、填弹、压实——动作整齐划一。
“放!”
燕北一声令下。
“砰!砰!砰!”
震耳欲聋的轰鸣声中,百步外的木靶被打得木屑纷飞。
烟雾散去,孙传庭快步上前查看——每个靶子上都多了三四个窟窿,弹着点密集得吓人。
“这射速......”他喃喃道。
“熟练的铳手,二十息能打三发。”燕北在一旁道,“若是列成三排轮射,火力几乎不间断。”
孙传庭又看向那尊虎蹲炮。
炮口对准三百步外的土墙——那是临时垒起来的,模拟建虏的盾车阵。
“放!”
炮身一震,火光喷吐。
轰隆!
土墙应声垮塌,碎石泥块飞溅出十几丈远。
孙传庭站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
风吹过他洗得发白的官袍,吹起他鬓角的几缕头发。
他忽然想起辽东那些战报——建虏骑兵如何冲锋,明军如何溃败,城池如何失守......
如果边军有这样的火器呢?
如果每座城头都有几尊这样的虎蹲炮呢?
如果每个铳手手里拿的都是这种燧发铳呢?
建虏的骑兵再凶悍,能冲过这样的火力网吗?
“孙大人,”燕北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,“部堂说了,第一批三百杆火铳、二十尊虎蹲炮,下个月就要运往山海关。你看工期......”
“来得及。”孙传庭深吸一口气,眼中燃起一团火,“工坊三班倒,工匠分两批,昼夜不停,一定能在下月将火器造好。”
孙传庭负手立在将台之上,一身崭新的绯红官袍被吹得猎猎作响。
他眯着眼,看着台下那一百二十名标营兵士,正按燕北的口令列阵、装填、瞄准、射击。
“放!”
震耳的轰鸣接连响起,白色硝烟在寒风中迅速散开。
百步外的木靶应声碎裂,木屑纷飞。
孙传庭的心脏在胸腔里擂鼓似的跳。
他强压着激动,面色沉静如水,只有那双紧握在背后的手,指节已捏得发白。
比起管着工坊,他更希望能够亲自带一只兵马。
尤其是见识了这些厉害的火铳之后,他更想知道,一只装备新式火铳,训练有素的兵马,将会是多么的强大!
都说建虏的骑兵厉害,可若是对上这些火铳,恐怕是再厉害的骑兵也难起作用了吧?
若是用火炮配合火铳,建虏的骑兵甚至都可能没办法靠近!
越想,孙传庭越发的激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