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初八,晨。
天刚蒙蒙亮,京城还笼罩在一片薄雾中。
乾清宫却早已灯火通明,太监宫女们进进出出,紧张地忙碌着。
崇祯一夜未眠。
自三月初五那日起,他就在等辽东的消息。
按他钦定的方略,那一天该是锦州总攻的日子,该是他这位皇帝运筹帷幄、决胜千里的辉煌时刻。
可三日过去了,辽东那边音讯全无。
没有捷报,没有战报,甚至连例行军情都没有送来。
这不对劲。
“皇爷,该更衣了。”王承恩捧着一套明黄龙袍,小心翼翼地说道。
崇祯站在窗前,背对着他,声音有些嘶哑:“什么时辰了?”
“卯时三刻。”
“再等等。”崇祯没有转身,“等辽东的消息。”
王承恩欲言又止,最终还是闭上了嘴。
他伺候皇上多年,太了解这位主子的性子了。越是焦虑,越是不安,就越要强撑着,越要摆出一切尽在掌握的架势。
可这一次,王承恩心里也打鼓。
三天了。
从辽东到京城,八百里加急,即便路上有什么耽搁,也该有消息了。
除非......前线出事了。
这个念头让王承恩打了个寒颤,他不敢往下想。
又过了半个时辰,天色渐亮,薄雾散去。
“皇爷!”殿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,一个小太监连滚爬爬冲进来,声音都在发抖,“启禀皇爷,辽东......辽东有消息了!”
崇祯猛地转身,眼中爆发出炽热的光:“捷报呢?!”
“捷、捷报......捷报刚进城。”小太监吓得脸色煞白,“小的们在城门口盯着......辽东八百里加急的信使刚进城,正朝着承天门赶来!”
辽东的捷报来了?!
崇祯满脸欣喜,挥舞着袍子。
“更衣!”
“传旨百官,齐集承天门!朕要亲自迎接捷报!”
······
卯时末,承天门城楼。
晨光刺破薄雾,将城楼上飘扬的旌旗染上金色。
崇祯一身明黄龙袍,端坐于临时设下的御座之上,脸上难掩喜色。
文武百官分列两侧,按品秩站定。
前排是内阁辅臣、六部尚书,后面跟着五军都督府的勋贵、都察院御史、翰林院清流......承天门前黑压压一片,鸦雀无声,却又弥漫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。
松山堡大捷的消息已经在京城传开,如今辽东八百里加急的捷报信使即将入城,锦州大捷!
“捷报该到了吧?”兵部尚书张凤翼嘀咕了一声。
一旁的首辅周延儒捋须不语,目光却同样紧盯着城门方向。
就在这时,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,踏碎了承天门前的寂静。
“来了!”不知谁低呼一声。
百官齐刷刷望去——
可出现的并非辽东信使。
而是二十名锦衣卫缇骑,押着一辆囚车,从西长安街方向缓缓驶来。
囚车木栅陈旧,车轮碾过青石板,发出“吱呀”的刺耳声响。
车内站着一个人,一身素白囚衣,头发略显凌乱,但脊梁挺得笔直。
当囚车驶近,百官看清那人面容时,人群中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。
“钱......钱部堂?!”
“大司空怎么......”
“他何时入的诏狱?!”
惊疑声此起彼伏。
前些日子,钱铎可是在督造火器,怎么突然就突然被关入诏狱了?
内阁首辅周延儒眼中闪过一抹异色,又不着痕迹的瞥了一眼御座上的崇祯。
这几日皇帝不曾早朝,他便发觉事情有些不对劲。
起初他还以为是因为前线战事的缘故,现在看来,恐怕是跟钱铎有关。
次辅成基命脸色微变,都察院的御史们更是面面相觑——这位在松山堡大捷后被满朝称颂的“国之柱石”,竟已身陷囹圄?
囚车在御道旁停下。
锦衣卫指挥使吴孟明翻身下马,快步走到御台前,躬身应道:“皇上,人带来了。”
崇祯面无表情,只淡淡“嗯”了一声。
他的目光扫过囚车中的钱铎,眼中满是得意。
捷报已经到了,朕倒要看看你还有什么话要说!
“打开囚车。”崇祯开口。
“皇上?”吴孟明一愣。
“朕让你打开。”崇祯的声音冷了几分。
吴孟明不敢再多问,挥手示意手下打开囚车门锁。
钱铎从囚车中缓步走出,手脚上的镣铐哗啦作响。
他抬头望向高台上的崇祯,脸上没有丝毫惧色,反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讥诮。
“放肆!尔既为罪臣,还不向皇上行礼,当罪加一等!”
成国公朱纯臣看着钱铎,脸上满是快意。
好好好!
他们的谋划果然有用!
皇上果真将钱铎拿下了!
不少官员也纷纷站出来应和。
若是放在平常,他们不敢说钱铎半句。
可现在,看着白身的钱铎,他们的胆子都大了几分。
钱铎目光扫过众臣,冷笑一声,“我钱铎既然要当这个直言死谏的言官,便不可能向昏君低头!”
他扭头看向崇祯,厉声呵斥道:“崇祯,不知兵而用兵,不知谋而用谋,大明的江山都毁在了你的手里!你当为千古罪人,万世之耻辱也!”
见钱铎这般斥骂皇帝,百官脸色巨变,都不敢大口吸气。
无数道目光聚焦在这位白袍囚臣身上。
崇祯更是气血逆流,满脸涨得通红。
“放肆!钱铎,你竟然如此羞辱朕!”
他指着承天门外,高声喝道:“今日,是辽东捷报送抵之日。”
“你之前说朕的方略必败,”崇祯的声音陡然拔高,“今日,朕要你亲眼看着,朕是如何运筹帷幄、决胜千里的!朕要你在这承天门前,在百官面前,亲眼看看,到底是朕错了,还是——你错了!”
最后三个字,掷地有声。
百官噤若寒蝉。
英国公张之极、成国公朱纯臣等勋贵看着钱铎,神色也有些阴翳。
他们此刻也算是听明白了,钱铎这般斥骂皇上,说的都是武英殿议定锦州方略的事情,那方略是他们提出来的,钱铎这也是在打他们的脸啊!
“待捷报传来,倒要看看谁还敢说勋贵无用!”
几人心底暗道,脸上不由得浮现出一抹得意。
就在此时,承天门外传来急促的马蹄声。
“报——!”
承天门外,那声嘶哑到破音的嘶吼,撕裂了晨雾中的死寂。
一匹战马如离弦之箭般冲来,马上的骑士浑身浴血,盔甲破碎,背后的认旗只剩半截焦黑的布条在风中狂舞。
马蹄踏过御道青砖,溅起的不是尘土,而是星星点点的、尚未干透的暗红。
“八百里加急——辽东军报——!”
骑士的声音带着血沫喷出的嘶哑,他冲到御道前已力竭,整个人从马背上滚落,重重摔在青石板上。
但他仍死死抱着胸前那只油布包裹,挣扎着向前爬去。
满朝文武,脸色骤变。
这哪里是报捷的信使?
这分明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死士!
崇祯霍然从御座上站起,瞳孔急剧收缩。
他死死盯着那个在地上蠕动的血人,心头那股不祥的预感如毒蛇般噬咬上来。
“快!呈上来!”他声音发颤,已顾不得天子威仪。
王承恩连滚爬爬地冲下城楼台阶,从信使手中夺过那油布包裹,又连滚爬爬地捧回御台前。
包裹上沾满血污,火漆已然破裂。
崇祯的手在抖。他强行稳住,撕开油布,抽出里面厚厚一叠文书——与其说是军报,不如说是血书。
纸页被血浸透了大半,墨迹与血污混在一起,刺目惊心。
开篇第一行,是袁崇焕那熟悉的、刚劲却已显凌乱的笔迹:
“臣蓟辽督师袁崇焕泣血跪奏:三月初五晨,锦州之战......败矣。”
“败矣”二字,力透纸背,最后一笔拖得极长,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。
崇祯眼前一黑,踉跄后退一步,被王承恩慌忙扶住。
他死死攥着那叠血书,指节捏得发白,继续往下看。
“臣遵圣命,按钦定方略布阵。孙侍郎标营列阵南门外,山海关、宁远兵马分左右翼,臣亲率两千兵作势往女儿河......然当日晨,辽东无雾。”
“无雾”二字,朱笔圈出,旁有袁崇焕的小字批注:“臣早言,三月初辽东十晨九晴。”
崇祯胸口一闷。
“建虏多尔衮果有防备,南门守军尽出重甲,城头火器密布。孙侍郎标营虽以火器压制,然敌军据城死守,伤亡甚重......”
再往下,字迹愈发潦草,血迹斑斑:
“臣率两千兵至女儿河,见冰面酥裂,马蹄踏处冰层即碎,遂止步河岸。然建虏伏兵四起,方知中计——敌军早知我军绕袭之谋,于对岸林中埋伏精骑三千!臣拼死力战,且战且退......”
血迹在此处晕开一大片,几乎将后续文字淹没。
崇祯的手抖得更厉害了。
他颤抖着翻过一页,下一页字迹已然不同——是孙传庭的笔迹,更加急促,仿佛在战场硝烟中仓促写就:“督师重伤!末将李振声冒死续报:我军正面强攻受阻,两翼遭建虏骑兵穿插,阵型大乱!女儿河伏兵击溃我军偏师后,趁势渡河包抄后路!末将奉督师令,率标营死守南门阵地,然火药用尽,终不敌建虏......”
“火药用尽”几字,触目惊心。
崇祯喉头一甜,强忍着咽下,继续往下看。
最后几页,已是各营将领的零星战报,字迹各异,血迹斑驳,拼凑出一幅地狱图景:
“巳时三刻,左翼溃!赵率教将军中箭落马,生死不知!”
“午时,右翼被截断!祖大寿将军率亲兵突围,身被十余创!”
“未时,标营阵地被破!末将李振声率残部三百人,护孙侍郎、袁督师后撤......孙侍郎左臂中箭,仍持火铳毙敌数人......”
“申时,退至杏山驿......建虏追兵已至,驿堡火起......”
最后一张纸,只有一行字,墨迹新鲜,应是那信使临行前仓促所写:
“末将亲兵张二狗泣血再报:我军溃散,伤亡过半!袁督师昏迷不醒,孙侍郎断后死战......锦州......锦州夺回无望矣!”
“噗——”
崇祯终于忍不住,一口鲜血喷在血书上。
猩红的血,溅在早已暗红的纸页上,混成一团,再也分不清哪些是将士的血,哪些是皇帝的血。
“皇爷!!”王承恩魂飞魄散,扑上来扶住摇摇欲坠的崇祯。
承天门前,死一般的寂静。
百官呆立,如泥雕木塑。
方才的兴奋、期待、得意,此刻全部凝固在脸上,化作荒谬而惊恐的表情。
败了?
按皇上钦定的方略......败了?
而且是大败!溃败!伤亡过半!
英国公张之极脸色煞白,成国公朱纯臣双腿发软,几乎要瘫倒在地。
定国公徐允祯、武清侯李国祯面无人色,互相搀扶着才勉强站稳。
那套他们在武英殿上侃侃而谈的“奇谋”,那套被皇帝盛赞“深合朕意”的方略......竟葬送了几万边军?!
“不......不可能......”崇祯喃喃自语,嘴角鲜血仍在渗出,“朕的方略......朕集思广益......勋贵献策......怎么会......怎么会败......”
他猛地抬头,眼中血丝密布,死死盯向御道旁那道素白身影。
钱铎。
钱铎静静站在那里,镣铐在晨光下泛着冷光。
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
仿佛他早已料到这一切。
仿佛他早在三月初一那夜,拿着枣木棍抽打皇帝时,就已看见了今日承天门前的血色。
“钱铎......”崇祯的声音嘶哑如破锣,“你......你是不是早就知道......早就知道会败?!”
钱铎缓缓抬起头,与崇祯对视。
他的目光清澈而平静,平静得像一潭深水,映出皇帝此刻扭曲而狼狈的脸。
“臣,谏过了。”他只说了四个字。
声音不大,却在死寂的承天门前,清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。
“臣在建极殿谏过,在乾清宫谏过,拿着棍子抽着皇上谏过。”钱铎一字一顿,每个字都像重锤砸在青石板上,“臣说,打仗的事,让懂打仗的人决定。臣说,那套方略是儿戏,是拿几万将士的性命当儿戏。臣说——此战必败!”
最后四字,他陡然提高声音,如同惊雷炸响!
“皇上当时怎么说的?”钱铎向前一步,镣铐哗啦作响,“皇上说,等锦州捷报传来,要臣跪在奉天门,跪在天下人面前,承认臣错了,承认皇上才是对的!”
他抬起被铁链束缚的手,指向崇祯手中那叠血书:
“现在,捷报来了。”
“请皇上告诉臣——是谁错了?!”
“是谁,葬送了几万边军?!”
“是谁,该跪在这承天门前,向天下人谢罪?!!”
三声质问,一声比一声高,一声比一声厉,如惊涛骇浪,拍打在死寂的承天门前,拍打在每一个官员心头,拍打在崇祯惨白如纸的脸上!
崇祯浑身剧颤,手中血书飘落,纸页纷飞,如血色蝴蝶,在晨光中凄然坠落。
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却发不出任何声音。
只有喉头滚动,鲜血再次涌出。
“皇上!!!”
王承恩凄厉的尖叫划破长空。
崇祯眼前一黑,整个人向后倒去,明黄龙袍在晨光中划过一道刺目的弧线,重重摔在御台之上。
“快传太医!快传太医啊!!”
承天门前,顿时大乱。
百官惊呼,太监哭喊,侍卫慌乱冲上御台。
而在这一片混乱之中,只有钱铎依然静静站着。
他望着昏死过去的崇祯,望着纷飞的血色军报,望着瘫软在地、面无人色的勋贵们,缓缓闭上了眼睛。
晨风吹过,卷起一页血书,飘到他脚下。
钱铎弯腰,捡起那页纸。
他轻轻拂去上面的尘土,将纸折好,揣入怀中素白囚衣的内袋。
贴身放着。
而后,钱铎起身看着崇祯,看着那个因为自己的愚蠢和刚愎自用而犯下大错的皇帝!
忽然,钱铎动了。
他拖着沉重的铁链,一步一步走向御台。
铁链刮过青石板,发出刺耳的摩擦声。
“站住!你要干什么!”拱卫在一旁的亲军侍卫赶忙拦住了钱铎,厉声喝道。
钱铎看都没看他,只是盯着御台上的崇祯。
“让开。”
声音不大,但却带着一股沁人的寒意。
侍卫一手压着腰间长剑,却止不住的颤抖。
作为崇祯身边的亲卫,他们可是亲眼见过钱铎追着崇祯打的场面。
此刻钱铎突然走上前,谁知道又会做出什么逆天举动。
可要说拦住钱铎,他们又没这个胆子。
钱铎动了他们不会怎样,可他们若是伤了钱铎,那下场可就很难说了。
“钱大人,皇上已经昏迷,你——”王承恩抬起头,眼泪鼻涕糊了一脸。
钱铎走到御台前,侍卫们想要阻拦,却被他一个眼神逼退。
几人愣神之际,钱铎已经走到了御座边上。
他低头看着昏迷的崇祯,看了三息。
然后,他抬起被铁链束缚的手。
“啪!”
一记响亮的耳光,狠狠抽在崇祯脸上。
全场死寂。
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,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。
钱铎——一个戴着镣铐的罪臣,竟然在承天门前,当着文武百官的面,抽了昏迷的皇帝一记耳光!
“钱铎,你......你疯了?!”王承恩尖叫起来。
钱铎不理他,反手又是一记耳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