方舟小说网 > 穿越小说 > 明末:白天死谏,晚上鉴宝 > 第169章 巡漕御史
    卯时一刻,紫禁城的晨钟还未敲响。

    乾清宫暖阁外,几个小太监急得团团转,额上冒出的汗珠子在宫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。

    “王公公怎么还不来?”一个年岁稍大的太监跺着脚,朝殿门内张望。

    暖阁的门紧闭着,里头半点动静也没有。

    “刘公公,不能再等了,再等下去就要误了早朝。”另一个小太监颤声道,“要不......咱进去叫一声?”

    “你疯了!”被称为刘公公的老太监瞪他一眼,“皇爷昨夜歇下时特意吩咐,不许任何人打扰。现在闯进去,你有几个脑袋够砍?”

    “可早朝的时间就要到了——”

    话还未说完,远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

    王承恩一身青缎蟒袍,匆匆赶来,脸上带着一夜未眠的疲惫,眼底血丝隐约可见。

    “怎么回事?”他压低声音问。

    刘公公连忙上前:“王公公,皇爷还未起身。卯正就要早朝,这、这眼看就要误了时辰啊!”

    王承恩眉头紧锁。

    近几日不知为何,皇帝似是没了以往的干劲,不仅批阅奏疏满了起来,就连每日起身的时间也越来越晚了。

    王承恩深吸一口气,轻轻推开暖阁的门。

    暖阁内,烛火早已燃尽,只有晨光透过窗纱,在青砖地上投下朦胧的光影。

    龙榻上,崇祯面朝里躺着,锦被盖得严实,一动不动。

    “皇爷?”王承恩轻声唤道,“皇爷,卯初了。”

    没有回应。

    王承恩心头一跳,又走近几步,声音略提高些:“皇爷,该起身了,今日有早朝。”

    依旧寂静。

    一股不祥的预感突然涌上心头。

    王承恩也顾不得礼数了,快步走到榻边,伸手轻轻推了推崇祯的肩膀:“皇爷?”

    触手处,锦被下的身子微微一颤。

    崇祯缓缓转过身来。

    “什么时辰了?”

    声音有些慵懒,但并没有什么异常。

    王承恩见皇帝脸色平常,稍稍松了一口气。

    “卯初一刻。”王承恩低声道,“皇爷,您这是......”

    “误了早朝?”崇祯打断他。

    王承恩沉默片刻,点了点头。

    崇祯闭上眼,缓缓吐了一口气。

    “罢了......”他喃喃道,“误了就误了吧。”

    王承恩心头一震。

    皇帝登基以来,勤政是出了名的。

    每日寅时起身,风雨无阻地上朝理政,从未有过一日懈怠。

    便是去年感染风寒高烧不退,也硬撑着去了早朝,下朝后才传太医。

    今日竟说出“误了就误了”这样的话?

    “皇爷若是身体不适,奴婢便让人知会内阁,将今日的早朝免了。”王承恩小心应着。

    崇祯缓了片刻,坐起身来,“不必了。”

    见状,王承恩赶忙招呼小太监们为崇祯更衣。

    ······

    天还未亮透,建极殿外乌泱泱站满了文武百官。

    不少官员踱着步,眼睛望着紧闭的殿门,神色各异。

    “这都什么时辰了,皇上怎的还不传早朝?”一个年迈的官员低声问身旁同僚。

    “听宫里说,皇上这几日起得越来越晚了......”另一人压着嗓子回道。。

    这话一出,周围几人都变了脸色。

    崇祯勤政,那是天下皆知的。

    登基三载,风雨无阻,便是偶染风寒也撑着上朝,从未有过懈怠。

    这几日却接连起晚,今日更是让百官在这苦等了小半个时辰。

    “莫非......”有人欲言又止。

    “莫要妄议圣上!”一旁的老臣厉声呵斥,眼中却也不免掠过一丝忧虑。

    皇帝若是身体出了问题,朝廷免不了一番动荡。

    这对如今的朝廷而言,无疑是雪上加霜。

    正议论间,殿门“吱呀”一声开了。

    司礼监小太监立在门内,尖声唱道:“圣驾临朝——百官入殿——”

    众官员连忙整肃衣冠,按品级鱼贯而入。

    建极殿内,烛火通明。

    蟠龙金柱在光影中若隐若现,御座高高在上,尚空着。

    百官在殿中站定,鸦雀无声。

    只有殿角铜漏滴答作响,更添几分压抑。

    又等了约莫一刻钟,殿后终于传来脚步声。

    崇祯一身明黄龙袍,在王承恩搀扶下缓步走出。

    他脸上带着几分倦色。

    “臣等叩见皇上——”百官齐刷刷跪倒。

    “平身。”崇祯的声音有些沙哑。

    百官起身,分列两侧。

    殿内陷入短暂的寂静,只有皇帝翻看奏疏的窸窣声。

    按惯例,该是各部依次奏事。

    可今日还未等户部开口,都察院御史王浏便抢先一步出列。

    “臣有本奏!”

    声音洪亮,在空旷的大殿内回荡。

    崇祯抬起头,眉头微蹙:“讲。”

    王浏深吸一口气,双手捧笏板,朗声道:“臣弹劾河南布政使李崇文、按察使赵怀仁、河道总督刘世勋等一干官员,玩忽职守,贪墨河工银两,致黄河堤防年久失修,危在旦夕!”

    话音一落,殿内哗然。

    河南的官员们脸色骤变,不少朝臣也面面相觑。

    王浏却不管这些,继续道:“据臣查实,天启五年至今,朝廷每年拨往河南修河款项不下三十万两,然真正用于河工者,十不存一!

    去岁开封府大雨,黄河水位暴涨,堤坝多处告急,河南巡抚上疏请拨银五十万两加固河防。

    可臣查访得知,所谓‘堤坝告急’,实为夸大其词!那五十万两若真拨下去,大半要落入贪官污吏囊中!”

    他越说越激动,声音拔高:“李崇文在开封城外私置三百亩庄园,引黄河水为湖,遍植奇花异草,奢靡无度!

    其子李元显,在南京秦淮河畔包下三座画舫,夜夜笙歌,一掷千金!试问,若非贪墨河工银两,区区布政使之俸禄,何来如此巨资?!”

    殿内死一般寂静。

    河南籍的官员中,有人脸色煞白,有人冷汗涔涔。

    崇祯坐在御座上,脸上没什么表情,只淡淡道:“王卿所言,可有实证?”

    “有!”王浏从袖中取出一沓文书,双手奉上,“此乃臣连日查访所得,包括李崇文庄园地契抄本、其子在南京挥霍账目、以及近五年河南河道实际用银明细,请皇上御览!”

    王承恩上前接过,转呈崇祯。

    崇祯翻开看了几页,眉头越皱越紧。

    殿内百官屏息凝神,等待皇帝发怒。

    可出乎所有人意料,崇祯只是将文书合上,随手放在御案一角。

    “此事,内阁知道吗?”他问。

    站在文官首列的周延儒心头一跳,连忙出列:“回皇上,河南请拨修河银两的奏疏,前日已送至内阁,臣等正在商议......”

    “那就让内阁议个章程。”崇祯打断他,声音平静得可怕,“该怎么查,怎么处置,你们拿个方略出来,再报与朕。”

    殿内百官都愣住了。

    按照常理,皇帝听到这等贪墨大案,该是震怒,该是当场下旨彻查,可今日......

    皇帝竟然表现如此平淡,这实在有些反常了。

    王浏也懵了,站在原地,张了张嘴,却不知该说什么。

    “皇上!”又一个御史出列,是王浏的同僚,“河南河道事关漕运命脉,李崇文等人贪墨至此,若不严惩,何以正朝纲、平民愤?臣请皇上即刻下旨,将一干人等锁拿进京,交三法司会审!”

    “臣附议!”

    “臣亦附议!”

    都察院七八个御史齐刷刷出列,跪倒一片。

    这下,河南籍的官员坐不住了。

    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臣颤巍巍出列,此人是礼部一孙姓侍郎。

    “皇上明鉴!”他跪倒在地,老泪纵横,“李崇文在河南为官多年,勤政爱民,颇有政声。都察院所奏,恐是有人诬陷!河南河道年年修缮,耗费巨大,其中艰难,非亲历者不能知啊!”

    “孙侍郎此言差矣!”王浏厉声反驳,“勤政爱民?勤政爱民会在国难当头之时,私置三百亩庄园?爱民如子会坐视河堤溃烂、百姓流离?”

    “你——”

    “够了。”

    崇祯忽然开口。

    声音不大,却让殿内瞬间安静下来。

    他揉了揉太阳穴,脸上倦色更浓:“朕说了,此事交由内阁商议。你们在这吵吵嚷嚷,成何体统?”

    孙侍郎还想再说,崇祯却已站起身。

    “今日早朝到此为止。”他摆摆手,“内阁尽快拿个章程出来。退朝——”

    说完,竟不待百官反应,转身便往后殿走去。

    王承恩连忙跟上,留下一殿目瞪口呆的文武百官。

    “这......这,皇上今日是怎么了?”有人喃喃道。

    文武百官鱼贯而出,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,交头接耳,议论着刚才朝堂上的那一幕。

    “皇上今日是怎么了?黄河贪腐这等大事,竟然如此平淡处置?”

    “反常,太反常了!王浏那些证据说得清清楚楚,李崇文那三百亩庄园就摆在那儿,皇上竟然让内阁去议......”

    “嘘——小声些!孙侍郎那边脸都绿了。”

    礼部孙侍郎的确脸色铁青。

    这位年过花甲的老臣此刻气得胡须都在颤抖,他拄着拐杖,脚步却出奇地快,三步并作两步追上正要上轿的周延儒。

    “阁老!阁老留步!”

    周延儒闻声停住脚步,回身见是孙侍郎,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,脸上却堆起温和笑意:“孙侍郎何事如此急切?”

    孙侍郎左右看了看,压低声音:“阁老,借一步说话。”

    两人走到宫墙一侧的槐树下,树荫遮住了晨光,也遮住了不少视线。

    “阁老,河南之事......”孙侍郎声音发紧,满是皱纹的脸上写满恳求,“不能查啊!至少不能大张旗鼓地查!”

    周延儒捻着胡须,神色平淡:“孙侍郎何出此言?王浏奏疏里说得清楚,证据确凿,若不查办,朝廷法度何在?”

    “法度自然要讲,可也要看时候!”孙侍郎急声道,“皇上登基才三年,先是辽东建虏,又是西北流寇,朝廷好不容易才安稳一些,山西那边洪承畴刚平了乱,这时候河南再闹出大案,牵扯一省三司、督抚衙门,这、这朝廷的颜面往哪儿搁?”

    他顿了顿,声音更低了些:“况且阁老也知道,河南河道上的银子......那可不是李崇文一个人能吞下的。真要彻查,得牵扯多少人?到时候人心惶惶,这朝堂还怎么稳得住?”

    周延儒沉默不语,只是静静看着孙侍郎。

    孙侍郎以为说动了他,连忙又道:“依老夫之见,不如大事化小。让李崇文把那三百亩庄园退了,再罚俸三年,给都察院一个台阶下。

    至于修河的银子,拨个十万两下去,让他们把堤坝修一修,堵住天下人的嘴,这事也就过去了......”

    周延儒捻须听着,脸上的笑容不减。“孙侍郎说得在理。可这案子,不是老夫一人说了算啊。”

    孙侍郎一愣:“您是首辅,内阁之事......”

    “王浏是谁的人,孙侍郎不知道?”周延儒打断他,声音压得更低,“那王浏跟小阁老相交甚欢,今日朝会上,王浏敢如此大胆弹劾一省官员,背后难道就没有小阁老授意?”

    孙侍郎脸色骤变,他在京城也好些年了,论资历,他比钱铎老得多,自然也清楚钱铎的出身。

    钱铎便是都察院出来的,而这个王浏在钱铎还是御史的时候,关系就很不错。

    周延儒见他这般模样,拍拍他的肩膀:“老夫也想压,可压得住吗?小阁老那性子,你是知道的。他若要查,谁能拦得住?”

    孙侍郎有些失神,若是真跟钱铎有关,那恐怕皇帝干预也没有用了。

    “孙侍郎,”周延儒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样子,语气放缓了些,“老夫劝你一句,这事......别掺和太深。李崇文若是清白的,自有三法司还他公道。若是不清白......”

    他没说完,但话里的意思,孙侍郎听懂了。

    若是不清白,谁沾上,谁倒霉。

    ······

    内阁值房,窗纸透进夏日的暖阳,在青砖地上斜斜切出一方亮色。

    檀香静静燃着,烟柱笔直向上,在梁下散成淡青色的雾。

    值房里坐了四个人。

    首辅周延儒坐在主位,手里捏着一份都察院的弹劾奏疏抄本,目光在字里行间缓缓移动。

    次辅钱龙锡坐在他左手边,神色平淡。

    成基命坐在右手边,指尖无意识地敲着扶手。

    钱铎坐在周延儒对面,手里端着茶盏,却不喝,只看着盏中茶叶沉浮。

    “王浏这封奏疏,动静闹得可不小。”周延儒终于放下抄本,目光扫过三人,“朝廷百官的反应,你们也都看见了。”

    成基命轻咳一声:“孙侍郎下朝后找过老夫,话里话外都是想压一压,说河南不能乱。”

    “压?”钱龙锡冷哼一声,“证据确凿,如何压?三百亩庄园摆在那儿,秦淮河画舫夜夜笙歌,银子从哪儿来的?难道是他李崇文省吃俭用攒下的俸禄?”

    周延儒没接话,目光转向钱铎:“小阁老,王浏是你都察院出来的人,这事......你怎么看?”

    值房里静了一瞬。

    成基命和钱龙锡都看向钱铎。

    王浏是谁的人,他们心知肚明。

    都察院里那么多御史,为什么偏偏是王浏敢在朝会上公然弹劾一省三司?背后若没有钱铎授意,谁信?

    钱铎放下茶盏,瓷底碰在紫檀木案上,发出清脆的一声。

    “证据,王浏已经递上去了。”他声音平静,听不出情绪,“李崇文三百亩庄园,地契抄本在那儿;他儿子李元显在南京挥霍的账目,一笔笔列得清楚;近五年河南河道实际用银明细,工部旧档一对便知。”

    他顿了顿,抬眼看向周延儒:“阁老觉得,这些证据够不够?”

    周延儒捻着胡须,没说话。

    够,当然够。

    够到可以直接锁拿进京,交三法司会审。

    “河南不能乱啊。”周延儒叹了口气,“山西刚平定,西北局势初稳,这时候河南再出大案,牵扯一省官员,民心惶惶不说,漕运怎么办?运河怎么办?”

    他看向钱铎,语重心长:“小阁老,黄河堤防年久失修是真。依老夫之见,不如让李崇文退了庄园,罚俸三年,再让河南官员自筹银子修堤,如此,这事也就暂且过去了。”

    “过去了?”钱铎忽然笑了。

    那笑容很淡,却让周延儒心头一跳。

    “阁老,黄河堤防年久失修,去岁开封大雨,水位暴涨,堤坝多处告急——这些,王浏奏疏里写得清清楚楚。”钱铎站起身,走到值房墙上悬挂的舆图前,手指点在开封府的位置,“今年雨水若比去岁还大,堤坝溃了,淹了开封府,数十万百姓流离失所,这责任,谁来担?”

    他转身,目光扫过三人:“李崇文?他担得起吗?还是说——”

    钱铎顿了顿,声音冷了下来:

    “——内阁诸位,愿意替他把这口锅背了?”

    值房里死一般寂静。

    成基命脸色微变,钱龙锡眉头紧锁,周延儒捻胡须的手停在半空。

    背锅?

    谁敢背这个锅?

    黄河真要决堤,淹了开封府,那是要载入史册的大罪!

    后人翻开史书,看见“崇祯某年某月,黄河决堤,淹没开封,死伤数十万”,旁边再添一笔“时内阁首辅周延儒、次辅钱龙锡、阁臣成基命、钱铎当国”——这骂名,千秋万代都洗不掉!

    “那依小阁老之见......”周延儒缓缓开口。

    “查。”钱铎只一个字。

    “怎么查?”成基命忍不住问,“王浏奏疏里弹劾的可是一省三司!布政使、按察使、河道总督,还有开封府上下——真要彻查,得派钦差去吧?可如今朝中,谁愿接这烫手山芋?”

    钱铎走回座位,重新坐下。

    “这事不是王浏捅出来的吗?”他端起已经凉透的茶,抿了一口,“让他去。”

    “王浏?”钱龙锡一愣,这可不是什么好差事,得罪人不说,若是有人发了疯,搞不好要弄出命案来。

    钱铎竟然不为王浏考虑一下?

    “就以巡漕御史的身份去。”钱铎打断他,声音平静,“运河淤塞,漕运延误,这些事情也要有人督办,就让王浏以巡漕御史的名义南下,巡查运河山东、河南段。顺路——查一查河南河道贪墨案。”

    值房里三人面面相觑。

    巡漕御史?

    这名义......倒也合适。

    巡查运河,是正经差事,谁也说不出什么。

    可运河与黄河千丝万缕,巡漕御史顺路查查黄河堤防,合情合理。

    至于查到什么,那就不是旁人能控制的了。

    “可王浏一个人......”成基命还有些犹豫。

    “他一个人当然不够。”钱铎放下茶盏,“给他配一队锦衣卫,再调工部两个懂河工的郎中随行。该查账查账,该勘验勘验,证据确凿了,直接锁拿,押解进京。”

    周延儒沉默片刻,终于点了点头。

    “也好。”他站起身,走到案前,提笔开始草拟内阁条陈,“就按小阁老说的办。王浏为巡漕御史,即日南下,巡查运河山东、河南段,兼查河道贪墨案。锦衣卫拨二十人随行护卫,工部派两名郎中协助。”

    笔尖在宣纸上沙沙作响。

    钱龙锡和成基命对视一眼,都没说话。

    他们知道,这事定了。

    河南那帮人,要倒大霉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