翌日清晨,开封府的天刚蒙蒙亮,陈思清便带着两个随从出了督抚衙门。
他骑着马,沿着黄河大堤一路向东。
出了城门,视野骤然开阔。
黄河大堤像一条蜿蜒的土龙,匍匐在广袤的平原上。
堤上长满了枯黄的野草,晨风一吹,沙沙作响。
陈思清勒住马,眯眼望去。
远处,本该热火朝天的工地一片死寂。
没有人影,没有号子声,没有夯土的闷响。
只有几架孤零零的木制绞盘立在堤上。
“走,下去看看。”
他翻身下马,踩着松软的黄土往堤下走。
两个随从连忙跟上。
走近了,陈思清才看清那些绞盘的样子,木头已经开裂,绳索磨得起了毛边,显然是用了有些年头的东西。
旁边堆着几堆石料,青灰色的石块杂乱地码放着,上面落了一层薄薄的尘土。
他伸手摸了摸,石面冰凉,尘土松散。
至少三天没人动过了。
“大人!”一个随从忽然喊道,“那边有个人!”
陈思清抬头看去,只见堤脚下一个窝棚里,钻出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汉,正愣愣地看着他们。
他快步走过去,拱手道:“老丈,敢问这工地怎么停了?那些河工呢?”
老汉上下打量他一眼,见他穿着体面,神色恭敬了几分,却仍有些警惕:“这位老爷是......”
“在下姓陈,是南边来的商贾,听说朝廷在这里修河道,便过来看看。”陈思清说着,从袖中摸出一小块碎银子递过去,“老丈,我看这河道似乎没在修了,不知是出了什么问题?”
老汉接过银子,脸上警惕消散大半,叹口气道:“陈老爷有所不知,这工程三天前就停了。”
“为何停了?”
“没银子了。”老汉蹲下身,从怀里摸出一杆烟袋,往烟锅里塞了把烟丝,吧嗒吧嗒抽了两口,“河工们干了半个月,一个铜子儿都没见着。前两天河道衙门的人来说,银子还没拨下来,让大伙儿再等等。可等了两天,还是没动静。大伙儿就散了,回家收秋去了。”
陈思清眉头紧锁:“怎么会没有银子?王御史在的时候,银子是怎么发的?”
“王御史?”老汉抬起头,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,“那位王大人可是个好官!他在的时候,每天晌午都有人挑着担子来送饭,白面馒头管够,大锅菜里有肉。干满一天,晚上就发工钱,铜钱哗啦啦响,一个子儿都不少。”
他吧嗒了口烟,摇头道:“可谁知朝廷......王大人走了以后,就再没人管了。河道衙门的人说,银子在王大人那儿,他们做不了主。布政使司那边又说,修河的事归河道衙门管,让他们自己想办法。就这么推来推去,工钱发不下来,河工们可不就散了?”
陈思清脸色愈发难看:“老丈可知道,河道衙门那边,到底还有没有银子?”
老汉摇摇头:“这老头我可不知道。不过我听一些差役闲聊,说是王大人给河道衙门分了好几万两银子,可银子到了河道衙门,就没了下文。”
陈思清深吸一口气,压下翻腾的心绪,又问了几个问题。
可老汉知道的也就这么多。
他谢过老汉,带着两个随从往回走。
走了没多远,迎面来了一辆牛车,车上装着满满一车石料,赶车的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,满脸愁容。
陈思清拦住他,打听石料的事。
那汉子一听是问这个,脸都垮了:“这位老爷,您可别提了!我给河道衙门送了五车石料,说好了一车十两银子,结果送了三车,他们就说银子没了,让先欠着。我家里还有老婆孩子要养活,哪敢再送?”
陈思清又问了几句,汉子说的情况跟老汉说的差不多——王浏在的时候,银子发得痛快,河工们干得起劲,石料商人也抢着送货。
可王浏一走,河道衙门就像换了个人,银子拨不下来,工钱发不出来,什么都停了。
“那河道衙门的银子到底去哪了?”
陈思清站在大堤上,望着远处空荡荡的工地,心里沉甸甸的。
半晌,他翻身上马,沉声道:“回城。”
······
督抚衙门后堂。
陈文远坐在太师椅中,手里端着茶盏,却半天没喝一口。
他在等。
等陈思清回来。
昨日那一场接风宴,让他憋了一肚子火。
那群乡绅当面一套背后一套,嘴上说得好听,一提银子就推三阻四。
五万两?打发叫花子呢!
好在王浏留下了一笔银子。
二十万两!
只要这笔银子到手,河道就能修起来,他就能跟皇上交差。
至于那群乡绅——哼,等河道修好了,他腾出手来,再慢慢收拾他们。
正想着,门外传来脚步声。
陈文远猛地抬头。
陈思清一身风尘,踏进后堂,脸色却格外凝重。
见状,陈文远心里“咯噔”一下:“怎么样?河道那边如何?那二十万两银子可还在?”
陈思清沉吟片刻,缓缓道:“东翁,这笔银子的事,有些复杂。”
“复杂?”陈文远眉头皱起,“什么意思?”
陈思清叹了口气:“东翁可知道,王浏被押解入京之后,河南的事务暂时由谁署理?”
陈文远想了想:“应当是布政使司的人吧?李崇文虽被抓了,但下面还有参政、参议......”
“正是。”陈思清打断他,“王浏一走,河南的事务便由左参政张秉文暂代。而这修河的银子,也就落在了张秉文手里。”
陈文远心里隐隐有了不好的预感:“然后呢?”
陈思清看了他一眼,低声道:“晚生去河工上转了一圈。发现原本热火朝天的工地,如今已经停了。三千民夫只剩三四百,石料堆在河边无人搬运,连监工的官吏都不见了踪影。”
陈文远腾地站起身:“停了?为什么停了?”
陈思清沉默片刻,才缓缓吐出几个字:“没银子了。”
“没银子?”陈文远声音都变了调,“王浏不是留了二十万两两吗?怎么会没银子?!”
陈思清苦笑:“东翁,那二十万两银子,如今已不在府库中了。”
陈文远只觉得一股凉意从脚底直窜天灵盖。
他一屁股坐回太师椅中,嘴唇抖了抖,半晌才挤出几个字:“银子去哪儿了?”
陈思清往前探了探身子,压低声音道:“晚生打听过了,王浏被押解入京的第二天,李继业、赵明远、周文焕等人便联袂去了布政使司,拜见了张秉文。当天晚上,府库里的二十万两银子便被装车运走了。”
“运走了?!”陈文远眼睛瞪得滚圆,“运去哪儿了?”
“各回各家。”陈思清一字一顿,“李家、赵家、周家,还有那几家被王浏抄过的乡绅,把银子全领回去了。”
陈文远呆住了。
半晌,他才猛地一拍扶手,腾地站起身:“岂有此理!那是修河的银子!他们凭什么领回去?!”
陈思清叹了口气:“东翁,那些乡绅说了,银子本就是他们家的,是王浏强逼他们捐纳的。如今王浏被革职,银子自然要物归原主。张秉文也不好拦着,毕竟......”
他顿了顿,没有说下去。
陈文远却听出了弦外之音。
毕竟,张秉文也不敢得罪那些乡绅。
陈文远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脑门,眼前阵阵发黑。
他想起方才接风宴上那群乡绅满脸的“真诚”,想起他们哭穷卖惨时的“无奈”,想起他们拍着胸脯说“竭尽全力”时的慷慨激昂。
五万两?
他们拿得出五万两!
因为他们刚刚拿回了二十万两!
“好啊......好得很......”陈文远咬着牙,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,“一群狗东西,竟敢耍本官!”
他猛地抓起案上的茶盏,狠狠砸在地上。
“砰!”
碎瓷四溅,茶水泼了一地。
陈思清吓了一跳,连忙起身:“东翁息怒!东翁息怒!”
“息怒?”陈文远眼睛都红了,“本官如何息怒?!二十万两银子,就这么被他们瓜分了!本官还要跟他们低声下气讨五万两修河!他们当本官是什么?当本官是要饭的吗?!”
他在堂内来回踱步,官袍下摆带起一阵风,吹得烛火摇曳不定。
“不行!”陈文远猛地停下脚步,“本官这就去找他们!让他们把银子交出来!”
他抬脚就要往外走。
陈思清连忙拦住他:“东翁不可!”
“为何不可?”陈文远瞪着他,“那是修河的银子!他们凭什么拿走?!”
陈思清急道:“东翁,您拿什么理由去要?那些乡绅说得没错,银子本就是他们家的,是王浏强行抄走的。如今王浏被革职,银子物归原主,于情于理都说得过去。咱们既然认了王浏做得不对,便没办法将银子拿回来。”
陈文远一噎。
“可这河道怎么办?”陈文远猛地拍案,“皇上让本官来河南,是修河道的!河道修不好,本官怎么跟皇上交代?”
陈思清沉吟片刻,忽然道:“东翁,其实还有一条路。”
“什么路?”
“问朝廷要银子。”
陈文远一愣:“朝廷?”
“正是。”陈思清往前探了探身子,压低声音道,“东翁想想,这修河道的事,本就是朝廷的差事。
往年河道修葺,哪次不是朝廷拨银子?王浏在的时候,那是他自个儿折腾,从乡绅手里抠银子,可那是王浏的路子。
如今王浏被革职,咱们按朝廷的规矩来,有什么不对?”
陈文远眉头紧锁:“可户部那边......”
“户部没银子,这谁都知道。”陈思清打断他,“可没银子归没银子,东翁您是奉旨办差,河道修不好,那是朝廷的事,不是您一个人的事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压得更低:“左右这修河的事,朝廷原本也没花银子。王浏抄来的那三十万两,不是送京城去了吗?
如今那银子被小阁老存进了钱庄,皇上也拿不出来。可那银子,原本就是从河南来的!如今河南要用银子,朝廷拨一笔回来,有什么不应该?”
陈文远眼睛渐渐亮了起来。
陈思清继续道:“再者,东翁您想想,您跟那群乡绅耗着,耗到什么时候是个头?他们有的是银子,有的是人脉,耗得起。
可您耗不起啊!皇上那边盯着呢,三日一报,稍有延误,严惩不贷!这要是河道修不好,第一个倒霉的是谁?”
陈文远打了个寒颤。
“所以,”陈思清一字一顿,“与其跟那群乡绅扯皮,不如直接问朝廷要银子。朝廷给了,那是朝廷的恩典;朝廷不给,那也是朝廷的事,跟您无关。
到时候河道修不好,您往上一报,说是朝廷没拨银子,皇上还能怪您不成?”
陈文远腾地站起身,在堂内来回踱步。
走了七八个来回,他猛地停下脚步,一拍大腿:
“好!就这么办!”
他转身看向陈思清,眼中满是感激:“思清,你真是本官的福星!若非你提醒,本官险些钻了牛角尖!”
陈思清拱手谦道:“东翁过奖了,晚生只是旁观者清罢了。”
陈文远重新坐下,端起茶盏猛灌了一口,精神头十足。
“那本官这就写奏疏,向朝廷请拨修河银子!”
“且慢。”陈思清抬手拦住他。
陈文远一愣:“怎么?”
陈思清微微一笑:“东翁,这奏疏怎么写,可大有讲究。”
“哦?”陈文远连忙正襟危坐,“思清教我。”
陈思清捋着胡须,缓缓道:“第一,不能提那群乡绅把银子领回去的事。这事咱们知道就行了,捅出去对东翁没好处。毕竟那银子是王浏抄的,王浏被革职,银子物归原主,于情于理说得过去。
可要是让皇上知道,东翁眼睁睁看着修河银子被乡绅瓜分而无能为力,皇上会怎么想?”
陈文远连连点头:“对对对,不能提。”
“第二,”陈思清继续道,“得把河道的险情往大了说。什么‘堤防多处溃烂,若不加紧修缮,一旦秋汛到来,开封府百万生灵危在旦夕’——越严重越好。”
陈文远眼睛一亮:“这样朝廷才不敢拖延?”
“正是。”陈思清点头,“第三,得把王浏在的时候怎么说,如今又怎么说。王浏在的时候,从乡绅手里抠了银子,河道修得热火朝天;王浏一走,银子没了,河道停了。
这不是明摆着告诉皇上,王浏那路子虽然野,但管用?可东翁您是奉旨办差,不能学王浏那套,只能按朝廷的规矩来。”
陈文远听得入神,忍不住问:“那朝廷不给银子怎么办?”
陈思清笑了:“东翁,朝廷若不给银子,那便是朝廷不把河南百万生灵的性命当回事。到时候河道真出了事,您往上一报,说是朝廷没拨银子,这责任在谁?”
陈文远恍然大悟,一拍大腿:“妙啊!思清,你这脑子,本官真是服了!”
他当即铺开纸笔,磨墨润笔,照着陈思清的意思,洋洋洒洒写了一篇奏疏。
写完之后,他又让陈思清从头到尾看了一遍,修改了几处措辞,这才满意地封好。
“来人!”
门外随从应声而入。
“将这奏疏,八百里加急,送往京城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