叶岑是被一个声音吵醒的，那声音道：“她怎么还不醒？”
拿手指头点了点她的鼻尖，又探她的鼻息：“该不会其实已经死了吧？”
叶岑：“。”
这个声音她认得，是宋显。
又听到“啪”的一声，有人将宋显的手打开了，一个男人呵斥：“做什么动手动脚的？男女有别不知道啊！人家小姑娘只是太累，睡着了。”
宋显不说话了。
那男人道：“你怎么这么在意这小姑娘？还特意在这里守着。”
宋显冷笑：“呵，我不过是路过杏林居，就来这里看看罢了。”
男人：“哦，从尘中阁路过月帔阁的杏林居。”
宋显：“。”
宋显不说话，周围便安静下来。
周围沉默一阵，那男人又问：“隐之，你去浮屠塔做什么？”
男人问：“好端端的，你突然跑去杀戚滟做什么？”
宋显恶狠狠说：“想杀，便就杀了。”
男人道：“嚯！这么凶啊！”
宋显又不说话了。
那男人于是叹道：“啧，我们隐之长大了，心里有些秘密，都不能同师父讲了。”
男人安静了片刻，妥协：“好吧好吧，不说这些，我们说些别的吧。”
宋显：“……说什么？”
“说说这个小姑娘啊！”男人兴奋道，“你上三百二十七层，就当你是同戚滟有仇吧。可是你后来，还上了五百一十三层，这算怎么回事？人家狐族可没惹着你。隐之，你——”
宋显忽而道：“你要杀了我吗？”
云何意：“……？”
云何意伸手，试图探一探宋显的额头，却让他躲闪了。
他也觉得无妨，纳闷道：“是你病了还是我病了？好端端的我杀你做什么？”
宋显拧着眉道：“我杀光那些狐族，用的是……琉璃业火。”
云何意沉默良久，才又开口道：“哦，我也正想问你呢。”
宋显不由自主地绷紧了身子。
云何意问道：“疼吗？”
宋显一愣，疑心自己听错了：“什么？”
云何意道：“琉璃业火一烧，烧的是什么你自己心里清楚，将浮屠塔五百一十三层一整层都焚烧殆尽，那样大的火势——你不疼吗？”
“我……”宋显“我”了半天也没个下文，半晌，忽而把脸一沉，说，“我去练剑了。”
就仓皇地逃走了。
*
叶岑是在杏林居中醒来的。
青云山上原本是没有专门的药林的，倒是六长老付怀素，虽然是个法修，符箓、医道都精通一些，因此，在六号峰上专门开辟了一个小药林，建了个杏林居。
她一醒来，先见到一对圆圆的像紫葡萄一样的眼睛。
那眼睛眨了眨，退开去。
然后叶岑见到一张圆圆的脸。
见她醒来，圆眼睛顿时一弯，成了两道躺倒的弦月。
紫葡萄笑道：“你醒啦？”
叶岑张了张嘴，脑子还空白着，一时不知道要说什么。
好在紫葡萄善解人意，也没给她开口的机会：“你从浮屠塔出来，都睡了好几天了。当时可真凶险，你都差点被夺舍啦！还好有我师父在。”
叶岑茫然道：“你师父……”
紫葡萄热情道：“认识一下，我叫江荨，是个医修。我师父是付怀素，六号峰上月帔阁的主人。”
说着将手伸出来，胳膊上还扎了几根明晃晃的银针。
叶岑脑子里乱成一团浆糊，整个人都还呆滞着。
银针的亮光晃眼，眼神便直愣愣地落在银针上。
江荨也随着她的目光看见银针，不好意思地笑道：“抱歉抱歉，你在这睡好几天了。我在杏林居看着，也没什么事情干，就拿自己的胳膊认认经脉穴位。”
叶岑：“。”
叶岑想起江荨方才做的自我介绍，觉得自己也应当礼尚往来，想了想，开口道：“我是叶……”
江荨一眼猜透她要说什么：“我知道你，你叫白涟漪。”
叶岑愣了愣。
她平素与人交流少，还没适应白涟漪这个名字，差点把自己真正的名字脱口而出了。
好在江荨没察觉到这一点，她为人热情且话多，自顾自地喋喋不休。
江荨道：“现在咱们青云山没有人不晓得你。浮屠塔五百一十三层，哪个参加门内大选的弟子能到那一层啊！”
叶岑愣了愣，脑中闪回一些片段——
不嗔兽、艳鬼、狐族、夺舍。
原来狐族那一层，已经到了浮屠塔五百层以上。
怪不得那么可怕。
叶岑心有余悸：“那那些狐族？”
江荨眨眨眼：“听说是不知怎么的起了一场火，都给烧死了。好在云长老及时赶了回来，和裴长老一起善的后。”
叶岑心中一悬：“那宋……？”
话刚一说出口，想到宋显进浮屠塔似乎是乔装打扮了一番的，或许并不想让其他人知道。
江荨却自然地接过话去：“宋师兄他伤得可比你要重！不过恢复得也快，只是来处理了一下外伤，就回尘中阁去了。”
一边说，一边眉头都皱到了一起。
叶岑小心翼翼：“宋师兄也去了浮屠塔吗？”
江荨点头：“是啊，你都没遇上他吗？啊也对，是裴长老单独送你过来的，要是你遇上了他，也大可以两个一起送过来。”
叶岑干笑两声：“哈哈，真不巧哦。”
心中却想，要不是因为遇上宋显，我也不会被七尾给抓了，差点做了狐狸精。
想到这里，她赶紧摸了摸自己的头顶，又摸了摸屁股。现在倒是没长什么奇怪的东西，但当时那毛茸茸的触感，实在让人害怕。
叶岑想了想，问道：“我……”
她有些不好意思，压低了声问：“那疯狐狸往我身体里打了两颗红色珠子，不会有什么后遗症吧？”
江荨摇摇头：“没有发现有什么异常。”
江荨：“其实你好得也快，当时迟迟醒不过来，可给我急坏了。结果师父说，你只是太累了，睡着了。”
江荨顿了顿，评价：“你还挺能睡。”
叶岑：“……谢谢。”
江荨还在自说自话，很快发现疑点：“但是普通弟子试炼，宋师兄一个亲传弟子，怎么会去浮屠塔呢？”
叶岑一愣：“这……”
她知晓一些秘密，但是不好说。
江荨两掌一击，自己想通了：“想必是云长老派他去的吧。尘中阁做事情，从来是有自己的道理的。”
叶岑：“……”
叶岑：“哈哈，是的吧。”
江荨这人能处，有事她能自己脑补。
脑补完了的江荨在那独自开朗。
叶岑沉默下来，想自己的事情。
长老们挑弟子，也不是说在浮屠塔走得越高越好。
他们脾气都怪异得很，说是看弟子们在塔中的表现给入场券，其实谁也不知道标准是什么。
叶岑因为在途中遇上了宋显，门内大比可以说是被搅得一团糟，可以说是毫无高光表现。
当然，若不是遇上宋显，她也到不了五百层以上。
现在因为层数高得令人发指，早已声名在外，恐怕也已经引起了各位长老的注意。
但是他们若是因此而去关注她的表现，只能看到她被狐族追得满地乱爬的狼狈样子。
就更没可能拿到入场券了。
无所谓，反正她打从一开始，就知道自己是什么斤两。
这次进浮屠塔，只是为了长长见识、积累经验。
长完见识以后得出来的结论是——
她的那点三脚猫的画符本事，若是拿来应付浮屠塔五十层以内的异兽，大抵还过得去。
一百层左右，虽然凶险了些，勉勉强强也算可以。
但若是想要借此被哪位长老看中，收作亲传弟子，恐怕不可能。
如果真的要有所建树，哪怕就是修习符箓之术，恐怕还是要懂得驾驭灵气。
可若想要驾驭灵气。
叶岑想起自己四面漏风的丹田，又想起大门紧闭的紫府。
她想了想，斟酌着问江荨：“江师姐，我有一个朋友，她最近在修炼上遭遇了一些瓶颈，因此我想问问你……”
江荨正收拾完银针，抬头看她：“你说。”
叶岑：“她的丹田出了些问题，储存不了灵力……”
江荨：“储存不了灵力？是丹田碎了吗？又或者是，出现了裂痕？”
叶岑：“兴许是吧。”
江荨皱起眉：“这可是大问题。修士修炼，要借助灵气，靠的就是丹田。若是丹田出了问题，可不容易养回来。”
叶岑眼睛亮了亮：“也就是说，养得回来对吗？”
“理论上是这样的。”江荨顿了顿，严谨地补充，“当然，如果不是先天丹田碎裂的话。”
叶岑刚要勾起的嘴角僵住了：“若是先天碎裂的话……”
江荨捕捉到她的反应：“咦？难道你那个朋友，是先天碎了丹田的？”
叶岑赶紧否认：“也不是，她是一次历练的时候不小心。我也就是好奇，顺口问一嘴。”
江荨：“哦哦。先天碎了丹田的话，还要看有没有灵根。”
叶岑：“有灵根如何？没有灵根又如何？”
江荨：“有没有灵根，其实也没什么区别。”
叶岑：“？”
江荨：“可若是没有灵根，那就是普通人一个，此生注定无法踏上道途，丹田碎不碎的，其实也没什么区别。可是有了灵根，便是有了一线希望，又因为这样一个丹田，成了废灵根，不得不掐灭了这个希望，岂不是更让人难过吗？”
叶岑心下一沉。
她的丹田倒不是有裂痕。
如果把灵气比作水的话，一般人的丹田便是储水的容器。
而叶岑，她的丹田却更像一张网。
网能网住鱼，却怎么能兜住水呢？
这还不如有裂痕呢。
叶岑想了想，又道：“我还有一个朋友，最近紫府出了些问题。”
她说话间，江荨后退两步远离了她。
叶岑：“……怎么了？”
江荨：“你怎么那么多朋友有问题的？我要重新考虑一下和你做朋友这件事了。”
叶岑：“。”
修道之人，丹田用来储存灵力，紫府却是神识所在之处，私密得很，是比丹田还要要紧的地方。
对叶岑而言，还有更重要的点，那是她与大宝剑山阿沟通的地方。
进了一趟浮屠塔，遇上了狐族，让她知道，白涟漪的身世似乎还盖着一层迷雾。
她重生一世，落在白涟漪的身体里，到底是偶然，还是有其他什么原因，这得去问山阿。
叶岑：“我的那个朋友，她的紫府之中，好像关了一扇门。大门紧闭，她进不去自己的紫府了。”
“还有这种事？”江荨惊讶地瞪大了眼，半晌后，面上浮现出一丝愧色，懊恼地抓了抓自己的头发，“世界之大，我见识到的东西，还是太少了。”
她走上前，伸手在叶岑的肩膀上拍了拍，叹道：“不过，你真要好好劝劝你的朋友。”
江荨道：“紫府是一个人神魂所在，紫府封闭，又想不通的话，是要走火入魔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