赫拉奥伊斯国王缓缓从宝座上站了起来。
他苍老的身体显得有些蹒跚,但当他站直的那一瞬间,依然有一股国王的威严。
他走到大厅中央,从卡皮拉手中拿过那面绣着汉人纹章的白旗,用手指轻轻拂过那金色的刺绣。
触感很特别,光滑,坚韧,不像他们粗糙的麻布,更不像丝绸。
“这是什么布?”
国王低声问。
“回陛下,这是涤纶帆布,汉人造的,防水,耐磨,用在他们的船上。”
国王久久地凝视着那面旗,然后,他抬起头,望向西方。
那里,是他们祖先崛起的草原方向,也是他们曾经向往的西方世界。
但现在,西方只有无尽的沙尘和未知的罗马。
而在东方,那条黑色的铁路,正带着不可阻挡的力量,驶向这里。
他想起一年前,儿子阵亡时,使者送回来的那把汉人燧发枪。
冰冷的钢铁,精密的机械,只要扣动扳机,就能发射出致命的弹丸。
他们的勇士,拿着弯刀和长矛,如何抵挡?
这不仅是失败,这是代差。
是文明的碾压。
“卡皮拉。”
国王的声音平静下来,所有的挣扎和愤怒仿佛都消失了。
只剩下一种深深的疲惫和认命:“你说得对,我们没有选择,或许从他们把身毒变成身毒郡的那一刻起,贵霜的命运就已经注定了。”
他将那面白旗轻轻放在旁边的石桌上,然后转身,面对着满朝文武。
阳光透过高窗,正好打在他衰老的脸上,一半明,一半暗。
“传朕旨意。”
他开口,声音洪亮,在大厅里回荡:“第一,命三个月内,完成境内所有铁轨的延伸,与汉人铁路对接,
第二,将王室珍藏的西域贡品,加倍送往长安城,表达臣服之意,第三……”
他停顿了一下,目光扫过卡皮拉,最终定格在一位学识渊博的贵族身上:“命史官,准备一份最厚、最重的国书,用我们最好的羊皮,最珍贵的墨水,
书写贵霜帝国,自大月氏西迁以来,历经七代君王,四百一十二年历史的……终结。”
“陛下!”
有贵族惊呼。
“不!”
赫拉奥伊斯抬起手,阻止了他们:“这不是终结,这是开始,一个新的开始,朕……赫拉奥伊斯,
贵霜帝国末代国王,将亲手为大汉国,献上贵霜的土地、人民和忠诚!”
大厅里响起一片倒吸气的声音,然后是死寂。
再然后,是贵族们接二连三地磕头声,那声音沉闷而急促,像雨点打在干涸的土地上。
卡皮拉没有磕头。
他站在那里,看着国王,心中百感交集。
他知道,从这一刻起,贵霜帝国在名义上已经死了。
但他们的家族,或许还能活,甚至活得更久。
而这个决定,将被历史铭记——或者被遗忘。
但无论如何,它发生了,就在这个闷热的夏天,就在这个充满汗味和尘土的大厅里。
国王赫拉奥伊斯转过身,背对着众人,面向那扇高大的窗户。
窗外,蓝氏城的街道上,人群熙熙攘攘,对王宫里即将改变命运的决定一无所知。
远处,汉人铁路的蒸汽火车,准时准点地喷出一道长长的白烟,那白烟在热力下扭曲、上升,最终消散在无尽的天空里。
“通知汉人使团。”
国王的声音很轻,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:“告诉他们……朕,在一个月后,将亲自前往长安,朝见大汉天子,献上贵霜的版图。”
他深吸一口气,仿佛要将这古老国度的气息,最后一次吸入肺腑。
* * *
与此同时,数千公里外,长安城,宣室殿。
刘彻坐在那把依然是纯金打造、却铺了改良弹簧坐垫的御座上。
手里把玩着一枚小小的、用纯白玉石雕刻的印章。
这是内府刚刚为大汉西域都护府新刻制的官印模型之一,设计稿还是刘大海画的。
一个方形印钮,上面刻着两条缠绕的鱼,鱼腹中藏着一个西字,简洁而富有象征意义。
他面前的案几上,摆着几份刚刚送达的奏报。
一份来自西域都护府总督刘大海,一份来自列车指挥使曹襄。
还有一份来自护路队队长张佩。
内容大同小异,都在报告同一个令人振奋,或者说,早已预料到的消息:贵霜,正式请求归附。
“嘿,逆子。”
刘彻对着空气嘀咕了一句,嘴角却忍不住向上翘起:“动作挺快嘛。”
他拿起刘大海的奏报,上面字迹工整,用的是刘大海独有的宋体:
“父皇,贵霜事已定,赫拉奥伊斯老迈,惧威而慕利,卡皮拉从中斡旋,事半功倍,
孩儿建议,接管后,依身毒旧例,划为三郡:贵霜东郡(原蓝氏城核心区)、贵霜西郡(阿姆河以西)、贵霜西南郡(连接身毒通道),
设西域第三总督府,由秦守监军兼任总督,卡皮拉为副使,负责民政与商贸衔接,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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另,贵霜贵族及其部族,可保留原有田产,但需丈量登记,归入郡县长官治下,听调不听宣……”
“听调不听宣。”
刘彻轻轻念着这四个字,眼神深邃。
这叛逆儿子,总是懂得把分寸拿捏得极好。
既给了归附者体面,又牢牢抓住了军事和财政的命脉。
所谓听调不听宣,不过是给那些老贵族一点心理安慰罢了。
最终,他们的军队会被整编,他们的税收会纳入大汉的统一财政体系。
再过一代人,谁还记得什么贵霜贵族?
“隋老。”
刘彻放下奏报,叫了一声。
一直侍立在旁的老太监隋老立刻躬身上前:“陛下。”
“传朕口谕:准奏,让中书省立刻拟定诏令,昭告天下:
贵霜国主赫拉奥伊斯,仰慕大汉天朝德化,自愿归附,献地图、户籍、兵甲,
朕,特封赫拉奥伊斯为安西侯,赐金印紫绶,食邑八百户,
贵霜故地,设三郡,直属大汉西域都护府,着刘大海全权处置,并择日向长安报备。”
“诺。”
隋老记录完毕,却没有立刻离开:“陛下,还有一事,贵霜使团,将于一月后抵长安,礼部请示,接待规格……”
“按亲王规格。”
刘彻不假思索。
“不,按归化亲王的规格,暂停歌舞,以素席、清茶待之,让他们看看,大汉的简朴与威仪,
另外,让董仲舒准备,朕要听听,他怎么看待这万邦来朝的新局面。”
“诺。”
隋老眼中闪过一丝了然。
陛下这是要敲打儒生了。
贵霜归附,是武力和科技的胜利,不是儒家德化的结果。
这正好,给刘大海的华夏理工思想,提供了一个绝佳的战场。
他恭敬地退下,脚步轻快。
老太监心里明镜似的,这天下,早就是另一个模样了。
刘彻重新拿起那份奏报,目光落在刘大海三个字上。
他摩挲着印章,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:“逆子啊逆子,你一边在西边开疆拓土,一边在东边培养弟子,
你的华夏理工,现在连贵霜的贵族都开始向往了,朕……该给你什么呢?一个王?一块封地?还是……”
他停顿了片刻,然后轻轻一笑。
那笑容里有太多复杂的情绪:骄傲、欣慰、忌惮,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、父亲的慈爱。
“还是等着看你,把星星点点,都画进地图里吧,到时候朕一定给你个惊喜。”
他放下奏报,目光投向殿外。
阳光明媚,长安城的街道上,车水马龙。
远处,传来一声悠长的汽笛。
那是每日准时经过长安西门的、开往元朔城的蒸汽轨道车。
新时代的车轮,已经轰隆隆地滚到了眼前。
而一个曾经横跨中亚的古老帝国,就这样,在闷热的夏日和冰冷的蒸汽中,无声无息地,完成了它最后的谢幕。
从今往后,九州之内,皆为汉土。
日月所照,江河所至,皆是吾皇臣民。
贵霜的月亮,落下了。
大汉的太阳,才刚刚升起,还将会照耀到更远的地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