长安的盛夏，暑气蒸腾，连宫墙上的琉璃瓦都泛着滚烫的光泽。
然而，宣室殿外广场上肃立的仪仗队，盔甲上反射的寒光，却比日头还要凛冽。
皇帝要接见归附的贵霜使团了。
这个消息像长了翅膀，早早飞遍了长安的街头巷尾。
百姓们虽然不许靠近宫禁，却也自发地聚集在通往宫城的朱雀大街两侧。
踮起脚尖，伸长脖子，想看看传说中那位主动献土归附的贵霜国王，究竟是何等模样。
“听说那国王，长得跟咱们汉人不一样，络腮胡子，眼睛是碧绿的，像狼一样。”
“瞎说，我舅舅的侄子在西域都护府当差，说那些归附的贵霜贵族，一个个穿戴得比咱们的乡绅还气派，就是个子矮了点，脸部轮廓深了点。”
“管他什么样，能不战而降，保得一方平安，也算是个聪明人。”
人群中议论纷纷，而宣室殿内的气氛，则更加庄严肃穆。
刘彻端坐在铺着改良弹簧坐垫的御座上，身着玄色绣金十二章纹冕服，头戴通天冠。
他神情平缓，目光深邃，看不出太多情绪。
只有在偶尔看向殿侧侍立的刘大海时，眼底才会掠过一丝难以捉摸的笑意。
刘大海今日也穿得极为正式，一身郡王规制的深青色常服，玉带束腰，身姿挺拔。
他站在刘彻御座右下方的位置，恰好在卫青与霍去病的前头，这个站位本身就传递着某种复杂的信息。
霍去病身披金甲，站在他身侧，眼神锐利地扫视着殿门外，随时警惕着任何意外。
而他的义父卫青，则站在御座左下方，神态沉稳如山。
目光偶尔与刘大海交汇，带着一种长辈对晚辈的审视与欣慰。
“陛下，贵霜使团已至厚载门外。”
唱礼官的声音洪亮地穿透殿宇，带着特有的回响。
刘彻微微颔首：“宣。”
“宣——贵霜国王赫拉奥伊斯，率使团入殿觐见——”
长长的唱喏声中，沉重的殿门被缓缓推开。
午后的阳光倾泻而入，将殿内照得明晃晃的一片。
也让走在最前头的几个人影，轮廓被拉得老长。
走在最前面的，自然是贵霜国王赫拉奥伊斯。
这位年过七旬的老人，穿着一身深紫色的、缀满宝石的锦袍，腰间悬挂着一柄镶金的弯刀。
他的头发和胡须都精心打理过，泛着银灰色的光泽。
但脸上深深的皱纹和略显疲惫却坚定的眼神，暴露了他这段时间承受的巨大压力。
他步伐沉稳，每一步都走得如同丈量过一般。
只是在踏入殿门，看到御座上那位年轻却充满威仪的汉帝时，他的肩膀不易察觉地塌了一下。
跟在他身后的，是以卡皮拉为首的十余位贵霜贵族。
他们有男有女，有老有少，大多穿着华美的异域服饰，脖颈上挂着珍珠，手腕上戴着金镯，彰显着他们曾经的富贵。
此刻，他们脸上交织着惶恐、好奇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。
有人在偷偷打量大殿的宏伟，有人则在看清汉帝和一众汉臣的气度后，更加低下了头。
再后面，是几十名力士，他们抬着一口口沉重的箱子，步履缓慢而坚定。
箱子用粗麻布覆盖，但偶尔露出的缝隙里，是璀璨的宝石、温润的玉石、华丽的地毯，还有散发着奇异香气的香料。
据说，这使团带来的礼物，足足装满了三百车，从西域一路运来，浩浩荡荡，堪称万邦来朝的盛景。
赫拉奥伊斯行至殿中，依照卡皮拉教他的、并排练了无数遍的礼仪，双手交叠于身前，深深一躬。
“外臣赫拉奥伊斯，拜见大汉天子陛下。”
他的声音有些沙哑，但字正腔圆。
身后数十名贵族齐刷刷跪下，额头触地。
“拜见大汉天子陛下！”
山呼海啸般的声音在殿内回荡。
刘彻没有立刻叫起，他静静地看了他们几秒。
目光在赫拉奥伊斯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停留了片刻，又扫过那些装满礼物的箱子。
他微微一笑，那笑容并不热烈，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宽和。
“平身吧。”
“谢陛下。”
众人这才直起身，退立两旁，将中央让了出来。
刘彻的目光转向儿子刘大海，闪过一丝戏谑。
他似乎在问：“看，这就是你搞出来的动静。”
刘大海眼观鼻，鼻观心，只当没看见。
刘彻这才将目光重新投向赫拉奥伊斯，朗声道：
“贵霜国主，赫拉奥伊斯，你能明辨大势，审时度势，主动归附，
献地图，缴户籍，免西域战火，保生灵安宁，足见忠心可嘉，识时务者为俊杰。”
他顿了顿，声音陡然拔高，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帝皇威仪。
“朕，承天命，御宇内，今嘉尔之诚，特封尔为安西侯，赐金印紫绶，食邑八百户！
贵霜故地，依前议，设三郡，直属大汉西域都护府，尔可继续镇守东郡，为朕抚绥百姓，征收赋税！”
小主，
“赏！”
内侍立刻捧出一个紫檀木盒，里面金光闪闪，正是那枚早已为他备好的安西侯金印和紫绶丝绦。
赫拉奥伊斯浑身一颤，再次跪地，双手高举过头顶，接过木盒。
“外臣……臣，安西侯赫拉奥伊斯，谢陛下天恩！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！”
他的声音带着激动的颤抖。
虽然失去了国王的名号，但一个实权的郡守，听调不听宣那是以后的事，至少在名分上，他仍是一方大员。
再加上侯爵的爵位和食邑，这已远超他最初归附时的期待。
只要能保住王室和大部分贵族的利益，名号的改变，他认了。
“平身吧。”
刘彻满意地点点头。
他的目光紧接着转向卡皮拉。
这位贵霜贵族在这一刻挺直了腰板，眼中闪烁着精明的光芒。
“卡皮拉。”
“臣在！”
卡皮拉立刻出列，伏地。
“你，作为大汉与贵霜之间的桥梁，洞察时局，竭力斡旋，居功至伟，
朕，封你为贵霜西郡（阿姆河以西）郡守，爵位……赐关内侯，享食邑五百户。”
卡皮拉内心狂喜，但面上依旧恭谨无比：“臣，卡皮拉，谢陛下隆恩！”
郡守！还是阿姆河以西那广阔无比、毗邻安息的资源富集之地！
关内侯虽无封地，但地位尊崇。
卡皮拉知道，自己这一搏，彻底赌对了！
从此，卡皮拉家族将在大汉的土地上扎根，生根发芽。
最后，刘彻的目光落在了站在文臣行列中，一个与周遭气氛格格不入的身影上——东方朔。
东方朔今日也难得穿上了那身略显宽大的县丞官服，头发稍显凌乱。
手里还习惯性地拿着那把从不离身的旧折扇，扇面上画着几笔歪歪扭扭的山水。
见皇帝看向自己，他不仅不慌，反而咧嘴一笑，用折扇轻轻敲了敲手心。
“东方朔。”
“臣在。”
东方朔大大咧咧地出列，拱手，动作随意得连旁边的礼官都微微皱眉。
“你，本就熟悉西域风土人情，再加上治理元朔城多年，尤善格物致知之理，于民生吏治颇有见解。”
刘彻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在宣读一份乏味的公文。
但了解他的人都知道，这是在给这个滑头智者一个天大的机缘。
“昔日常伴朕左右，却屡屡借故溜号，去元朔城听逆子讲学，朕念你心向西土，
今特简命你为贵霜西南郡（身毒通道）郡守，爵位……同样赐关内侯，
此郡乃连接身毒、贯通东西之要冲，你去那儿，正好施展你的歪理邪说，替朕好好经营一番。”
东方朔脸上的笑容更盛了，他深深一揖，声音清亮：
“臣，东方朔，谢陛下知遇之恩！陛下放心，臣这歪理邪说，
定把西南郡经营得路不拾遗，夜不闭户，再给陛下挖几座金矿也不在话下！”
“哈哈哈哈！”
刘彻终于被他逗得大笑起来，殿内的气氛也随之轻松了不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