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日寅时三刻,天色尚未亮透,承天门外已黑压压站满了等候上朝的官员。
绯袍、青袍、绿袍,按品级分列两侧,三五成群低声交谈。
陈文远站在都察院的队伍里,脸色有些发白。
昨夜那场噩梦折腾得他一宿没睡,闭上眼就是钱铎那张焦黑狰狞的脸,还有那句“我会来找你的”在耳边反复回响。
他抬手揉了揉眉心,强迫自己不去想那些。
“陈兄。”
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。
陈文远转头,见是同在都察院的御史刘之凤,两人平素有些交情。
“刘兄。”陈文远拱拱手。
刘之凤凑近些,压低声音:“陈兄听说了吗?王浏要倒霉了。”
陈文远一愣:“王浏?哪个王浏?”
“还能有哪个王浏?”刘之凤左右看了看,声音压得更低,“咱们院里不就他一位?就是给钱铎送银子的那位。小阁老被革职以后,朝中不少人说是要一并追究王浏的罪责。毕竟他是经办人,那三十万两银子是从他手里送到京城的,他还能脱得了干系?”
陈文远心头猛地一跳。
小阁老,革职?
钱铎不是死了吗?
他张了张嘴,声音有些发干:“钱铎呢?钱铎怎么处置?”
“小阁老?”刘之凤奇怪地看了他一眼,“陈兄这是怎么了?小阁老昨日不是被革职了吗?贪墨三十万两,收受贿赂十二万八千两,证据确凿,皇上将他革职了。”
革职?
陈文远瞳孔骤然收缩。
他猛地抓住刘之凤的手臂:“你说什么?革职?不是死了?”
“死?”刘之凤被他这反应吓了一跳,连忙挣开他的手,狐疑地打量着他,“陈兄,你这是怎么了?小阁老活得好好的,他深得皇上宠信,皇上怎么可能将他处死?”
陈文远脑子“嗡”的一声。
活得好好的?
怎么可能?!
他亲手灌的毒药,亲眼看着钱铎断了气,胸口都不起伏了!
他还摸过,鼻息、脉搏,全都没了!
怎么就成了“活得好好的”?!
“陈兄?陈兄?”刘之凤见他脸色惨白,额上渗出冷汗,有些担心,“你没事吧?脸色这么难看?”
陈文远强压下翻腾的心绪,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:“没、没事,昨夜没睡好,有些恍惚。”
“那你可得注意身体。”刘之凤摇摇头,也没多想,继续道,“话说回来,王浏这次怕是要栽了。那三十万两银子可是赃银,他身为巡漕御史,不将银子押送刑部,反倒送到工部去,这不是明摆着要害小阁老吗?如今钱铎革职,他还能落着好?”
陈文远耳边嗡嗡作响,根本听不清刘之凤在说什么。
他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——
钱铎没死?
那昨日的事,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?
若是真的,钱铎怎么还活着?
若是假的,那刑部大牢里的那些刑具、那瓶毒药、那张垂下去的脸......
他下意识低头看自己的左手。
食指上缠着的布条还在,血迹已经干透。
疼,很疼!
这不是梦!
“陈兄?陈兄!”刘之凤推了他一把,“宫门开了,该进去了。”
陈文远猛地回神,抬头看去,承天门厚重的朱漆大门果然已经缓缓打开。
他深吸一口气,跟着人群往里走。
......
建极殿。
文武百官按品级分列两侧,殿内烛火通明,映得金砖地面一片亮堂。
崇祯皇帝端坐在御座上,面色平静,看不出喜怒。
王承恩站在御阶旁,手捧拂尘,垂目静立。
“皇上驾到——”
唱礼声落,百官跪拜。
“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!”
崇祯抬了抬手:“平身。”
百官起身,垂手肃立。
“今日朝会,有何事奏?”崇祯的声音在空旷大殿中回荡。
话音刚落,刑科给事中李如灿出列,躬身道:“臣有本奏!”
“准。”
李如灿直起身,朗声道:“臣弹劾巡漕御史王浏,身为御史,不思报国,反与贪墨之臣勾结,将河南抄没赃银三十万两私送工部,攀附钱铎!此等行径,有违法度,有辱官箴,请皇上严惩!”
此言一出,殿内顿时一片哗然。
紧跟着,又有几名给事中出列。
“臣附议!王浏身为巡漕御史,奉旨查勘河道,却擅将赃银送与钱铎,其心可诛!”
“臣亦附议!王浏此举,分明是谄媚上官,置朝廷法度于不顾!若不严惩,何以儆效尤?”
“臣弹劾王浏!且河南布政使李崇文、按察使赵怀仁等人被拿下,然王浏并未继续深查,反将赃银押送京城,其中是否有隐情,亦当彻查!”
弹劾之声此起彼伏,一浪高过一浪。
陈文远站在都察院队伍中,垂着头,手心却攥出了汗。
他脑子里还在翻腾着方才宫门外听到的消息——钱铎没死,只是革职。
革职。
这两个字像根刺,扎在他心口,拔不出来。
可眼下不是想这个的时候。
他抬眼偷偷看向御座上的崇祯。
皇帝的脸色很不好看。
那三十万两银子被钱铎存进了汇通钱庄,又被毕自严一句“银子已调拨各地”堵得拿不出来,崇祯心里正窝着火。
如今这帮给事中弹劾王浏,正撞在枪口上。
果然——
崇祯沉声说到:“拟旨,王浏,革去巡漕御史之职,押解入京,交刑部严审定罪!”
“臣领旨。”刑部尚书徐石麒出列领了旨意。
而后户部尚书毕自严又站了出来,“皇上,河南河道一事还需有人署理,朝廷当另选一人接替。”
崇祯目光扫过群臣:“巡漕御史一职空缺,诸卿可有合适人选?”
此言一出,殿内顿时活跃起来。
巡漕御史,虽只是正七品,却手握巡查运河、兼查河道之权,是实打实的要职。
谁的人坐上这个位置,谁就能在漕运、河道这两块肥肉上分一杯羹。
礼部侍郎李腾芳率先出列:“臣荐举刑部郎中张慎言。张慎言在刑部多年,办案公允,为人持重,堪当此任。”
话音刚落,吏科都给事中宋鸣梧便站出来反对:“张慎言确是能臣,然其从未涉足漕运河道事务,贸然委以巡漕之职,恐难胜任。”
他顿了顿,拱手道:“臣荐举工部都水司郎中沈棨。沈棨在工部多年,熟悉河道事务,且为人刚正,此前曾多次上书言治河之策,颇有见地。”
“沈棨?”有人冷笑,“沈棨是钱铎的人!钱铎刚因贪墨革职,他手下的人岂能再用?”
“此言差矣!”另一人站出来,“沈棨虽在工部任职,却与钱铎并无私交。且其治河之才,朝野皆知,岂可因上司之过而废人才?”
双方你来我往,争论不休。
崇祯坐在御座上,听着这些争论,眉头越皱越紧。
张慎言?刑部的人,倒是稳妥,可对河道一窍不通。
沈棨?懂河道,却是钱铎的人。
还有其他人举荐的——户部的、都察院的、甚至还有顺天府的,各执一词,吵得不可开交。
崇祯揉了揉眉心。
这巡漕御史的人选,还真不好定。
正头疼间,一个声音忽然从都察院队列中响起——
“臣愿为皇上分忧!”
崇祯抬眼看去。
只见陈文远从队列中走出,跪倒在地,以额触地,声音洪亮:
“臣都察院右佥都御史陈文远,愿毛遂自荐,接掌巡漕御史一职!”
殿内骤然安静。
所有人都看向跪在地上的陈文远。
崇祯眉头微挑:“陈卿?”
陈文远抬起头,目光恳切:“皇上,臣在都察院多年,熟知朝廷法度;此前虽未涉足河道,但臣愿学习钻研,不负圣恩。且臣深知漕运、河道之于国家的重要性,若蒙皇上信任,定当竭尽全力,彻查河南河道积弊,追缴赃银,以正国法!”
他说得情真意切。
崇祯看着他,沉默片刻。
陈文远这人,在都察院干了十几年,一直不温不火,此番弹劾钱铎,倒是出了些风头。
虽说昨日的事情办的不是很完美,可这人能力还是有一些的,又不是钱铎的人,倒是个好人选。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殿内群臣:“诸卿以为,陈文远可堪此任?”
殿内一时安静。
陈文远此人,在都察院十几年,无功无过,平庸至极。
可平庸也有平庸的好处——没有根基,没有派系,用起来放心。
片刻后,吏部尚书出列:“臣以为,陈佥宪可堪此任。”
他这话一出,其他人也不好再反对。
毕竟方才争论了半天,谁也没争出个结果来。
与其让别人的举荐的人上位,不如让陈文远这个平庸之人去——至少不碍自己的事。
“臣附议。”
“臣亦附议。”
附议声接连响起。
崇祯微微颔首:“既如此,便着陈文远以右佥都御史之职,兼巡漕御史,即日南下河南,查勘河道,追缴赃银。”
陈文远大喜,连连叩首:“臣领旨!臣定不负圣恩!”
他站起身,退回队列。
钱铎的事情他已经不愿多想。
不管怎样,他如今是巡漕御史了。
只要办好这趟差事,回来之后,调到其他衙门,怎么说也能混个侍郎的位置。
到时候,就算是钱铎起复,又能耐他何。
······
日头渐高,东城梧桐巷深处的钱宅一片寂静。
这宅子是钱铎入阁后置办的,三进的院落,不大,胜在清幽。
前院种着两棵老槐树,枝叶繁茂,遮出一片浓荫。
钱铎躺在树下的藤椅上,手里捏着一卷书,却半天没翻一页。
阳光透过槐叶的缝隙洒下来,在他脸上落下斑驳的光影。
昨日回去带了件从宫里顺走的宝贝,一倒手,赚了不少钱,他也是好好享受了一番。
“大人!”
燕北的声音从月门外传来,带着几分急切。
钱铎头也不抬:“进来。”
燕北快步走进院子,脸上汗珠未擦,官袍前襟都湿了一片。
他在藤椅旁站定,喘了口气,压低声音道:“大人,早朝出事了!”
“哦?”钱铎翻了一页书,“什么事?”
“王浏被革职了!”燕北急道,“今早朝会上,几个给事中联名弹劾,说王浏身为巡漕御史,将赃银私送工部,谄媚上官,置朝廷法度于不顾。皇上当场下旨,革了王浏的职,押解入京交刑部严审!”
钱铎点点头,神色平淡:“还有呢?”
燕北见他这副反应,更急了:“大人!王浏是咱们的人!他被革职,咱们——”
“我知道。”钱铎打断他,“继续说。”
燕北咽了口唾沫,又道:“巡漕御史的缺空出来了,朝堂上争了半天,最后——”
他顿了顿,咬牙道:“最后让陈文远那厮捞着了!”
“陈文远?”钱铎终于抬起头,眉头微挑,“他当了巡漕御史?”
“正是!”燕北恨恨道,“那厮在朝堂上毛遂自荐,说什么‘愿为皇上分忧’,皇上竟真允了!如今他以右佥都御史之职兼巡漕御史,不日便要南下河南!”
他说着,忍不住骂了一句:“那厮害得大人被革职,自己倒升官了!老天爷真是不开眼!”
钱铎听着,忽然笑了。
燕北一愣:“大人,您还笑?”
“为什么不笑?”钱铎将书卷放在膝上,悠悠道,“陈文远去河南,这不是好事吗?”
“好事?”燕北瞪大眼睛,“大人,那可是巡漕御史!手握巡查运河、兼查河道之权!他去了河南,还不得把王浏查出来的那些案子全翻过来?”
“翻?”钱铎摇头,“他翻不了。”
燕北不解:“大人何意?”
钱铎没有直接回答,反问道:“燕北,你说王浏在河南干得怎么样?”
燕北想了想,道:“王御史雷厉风行,到河南便拿下了布政使李崇文、按察使赵怀仁、河道总督刘世勋,抄出赃银三十万两,着实是大手笔!”
“大手笔?”钱铎笑了,“他那叫大手笔?不错,可他也将河南的士绅全得罪死了。”
他顿了顿,继续道:“李崇文、赵怀仁、刘世勋,这三人在河南经营了多少年?门生故吏遍布全省,根深蒂固。王浏一去就把人全抓了,那些与这三家有千丝万缕联系的乡绅豪商,能善罢甘休?”
燕北若有所思。
钱铎又道:“你以为那些人给我送银子是为什么?是怕王浏继续往下查,拔出萝卜带出泥!如今王浏被革职,他们正巴不得呢。”
燕北恍然大悟:“大人的意思是,陈文远去了河南,那些人会——”
“会把他供起来。”钱铎接过话头,语气里带着几分嘲弄,“好吃好喝伺候着,银子送着,美人陪着,只求他别查。”
燕北皱眉:“可陈文远既然接了巡漕御史的差事,总得办点事吧?不然怎么跟皇上交代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