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办事?”钱铎笑了,“他拿什么办事?”
他站起身,负手踱步至槐树下。
“河南河道为什么需要巡漕御史?因为黄河年年泛滥,漕运年年受阻。王浏去河南,抓人抄家只是顺手,真正的差事是修河道。”
“修河道要什么?要银子!”
“银子从哪来?朝廷没有银子!”
钱铎转过身,看着燕北:“王浏送来的那三十万两银子都只是小数目,大头都要拿去修河,可若是陈文远去了,那些银子他还拿得住吗?”
“陈文远手里没银子,他怎么修河道?”
燕北听得入神,忍不住问:“那他可以向朝廷请拨银两啊?”
“朝廷?”钱铎笑了,“朝廷要有银子,还用得着让王浏去?”
他走回藤椅前,重新躺下。
“陈文远唯一的办法,就是像王浏一样,从河南那些乡绅身上弄银子。”
燕北眼睛一亮:“那他也会去抄家?”
“抄家?”钱铎摇头,“他不敢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陈文远没胆量得罪河南的士绅大族。”钱铎淡淡道,“那些人可都不是善茬。能在河南官场混几十年的,哪个手里没几条人命?哪个背后没点势力?陈文远要是敢动他们,他们就敢让陈文远死在河南。”
燕北听得冷汗都下来了。
钱铎却笑得云淡风轻:“所以啊,陈文远现在只有两条路:要么收着人家的银子,而后向朝廷要银子修河道;要么铤而走险,学王浏去抄家,然后被那些人弄死在河南。”
“无论哪条路,他都讨不了好。”
燕北愣了好一会儿,才缓缓道:“那大人您先前让王浏送银子来,又收下那些人的贿赂,最后上交刑部......都是在为今日布局?”
“嗯?”钱铎眉头一挑,“这你可就想错了,他还不配。”
燕北愈发的好奇,“那大人为何布置这些?”
“为了气一气皇帝。”钱铎咧嘴笑着,“你不觉着皇帝暴怒却又无可奈何的样子很有意思吗?”
燕北神色古怪,真是这样?
“别想这么多了。”钱铎摆摆手:“王浏那边,你让人盯着点。他虽然被革职,但毕竟是为我办事的,不能让他吃亏。”
“是!”燕北应道。
钱铎又想了想,道:“还有汇通钱庄那边,范永斗最近怎么样?”
燕北道:“范掌柜那边一切安好。那三十万两银子到了钱庄,他分派到各地分号去了,听说进展顺利。毕部堂对他很是满意。”
“毕自严那铁公鸡很满意?”钱铎嘴角一扬,看来范永斗等人真的在钱庄上耗费了很多力气。
可惜将来都要便宜了毕自严。
一想到范永斗等人将来会多么的崩溃,他便想笑。
燕北应下,却还是忍不住问:“大人,那我们接下来......就这么等着?”
“等着吧,”钱铎笑了,“陈文远抗不了多久。”
他站起身,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。
“河道没修好,漕运出问题,皇上就该头疼了。”
“到时候——”
钱铎顿了顿,嘴角勾起一抹讥诮。
“到时候,就该我收拾他了。”
······
开封府,城门口。
一群身着绸缎的士绅们早已等候多时。
为首的是开封李家现任家主李继业,六十来岁,面皮白净,颌下三缕长须,一身宝蓝色缎面直裰,腰间挂着块成色极好的羊脂玉佩。
他身后站着洛阳赵家的赵明远、祥符周家的周文焕,以及河南七八家有名有姓的乡绅豪商,个个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笑容。
“来了来了!”
不知谁低呼一声,众人连忙整了整衣冠,往前迎了几步。
远处,一队人马缓缓行来。前面是二十名锦衣卫开道,中间一辆青帷马车,后面还跟着几十个押运箱笼的差役。
马车在衙门口停下。
车帘掀开,陈文远一身簇新的绯红官袍,胸前补子绣着獬豸,在午后的阳光下格外扎眼。
他下了车,目光扫过这群士绅,嘴角微微上扬。
李继业连忙迎上前去,拱手作揖,动作恭敬却不失风度:“陈巡漕一路辛苦!在下是开封李家的李继业,这些都是河南各府的乡绅,听说巡漕大人要来,特地从各地赶来迎接!”
陈文远还礼,脸上笑容更盛了几分:“李翁客气了。本官初来乍到,往后还要多多仰仗诸位。”
“岂敢岂敢!”李继业侧身让路,“陈巡漕请,我等已备好接风宴,为大人接风洗尘。”
开封城最大的酒楼中,宴席早已摆开。
比之上回王浏来时,今日的宴席更加丰盛。
八仙桌换成了更大的圆桌,桌面上铺着苏绣桌围,碗碟皆是官窑青瓷,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。
菜是开封府最好的厨子亲手整治的。
黄河鲤鱼用冰糖、陈醋煨得酥烂;汴京烤鸭片得薄如纸,码成牡丹花样;还有清蒸鲥鱼、红烧熊掌、鹿筋炖盅——这些平日里难得一见的珍馐,此刻摆了满满一桌。
酒是三十年的女儿红,泥封刚开,醇香便扑鼻而来。
陈文远在主位落座,李继业、赵明远、周文焕等人依次陪坐,其余乡绅按资排辈坐在下首。
“陈巡漕远道而来,一路车马劳顿,老朽先敬巡漕一杯。”李继业举杯起身,笑容满面。
陈文远端杯,却不急着喝,目光扫过众人:“诸位盛情,本官心领了。只是本官此番南下,身负皇命,有些事情,还想先与诸位通个气。”
众人神色微凝,却很快恢复如常。
李继业放下酒杯,笑道:“巡漕大人有话尽管吩咐,我等洗耳恭听。”
陈文远点点头,放下酒杯,语气诚恳:“本官离京前,皇上特意召见,嘱咐本官要好生安抚河南士绅。前些时日王浏在此,行事操切,多有得罪,让诸位受委屈了。”
此言一出,满堂士绅眼睛都亮了。
李继业更是激动得眼眶泛红:“巡漕大人此言当真?”
“自然当真。”陈文远正色道,“王浏已被革职,不日押解入京交刑部严审。本官此番前来,便是要告诉诸位,朝廷绝不容许这等酷吏胡作非为!”
“好!好啊!”周文焕拍案而起,满脸红光,“陈巡漕这话,可算是说到我等心坎里去了!那王浏到河南不过半月,抓了李藩台、赵臬台、刘总督,还抄了我等乡绅的家,简直是无法无天!”
赵明远也接口道:“是啊巡漕大人,那王浏拿着鸡毛当令箭,动辄抄家拿人,我等都是有头有脸的人家,何曾受过这等羞辱?”
众人七嘴八舌,纷纷诉说起王浏的“罪行”。
陈文远含笑听着,不时点头附和。
等众人说得差不多了,他才抬手虚压,示意众人安静。
“诸位放心,王浏既已被革职,河南的事,自然要翻过来重审。”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众人,“本官虽是巡漕巡漕,却也明白,河南这些年能稳住局面,全赖诸位鼎力相助。往后本官在河南办差,还要多多仰仗诸位。”
李继业大喜,连忙起身拱手:“巡漕大人言重了!往后大人但有差遣,我等定当竭尽全力!”
“对对对!”众人纷纷附和,“大人有什么事尽管吩咐!”
陈文远笑着点头,端起酒杯:“那便多谢诸位了。来,本官敬诸位一杯!”
“敬巡漕大人!”
满堂举杯,气氛热烈。
······
酒过三巡,菜过五味。
陈文远放下筷子,脸上笑容不变,语气却微微转了转:“诸位,本官此番南下,除了安抚诸位,还有一件正事。”
众人连忙正襟危坐。
陈文远叹口气,神色间多了几分愁苦:“不瞒诸位,黄河水势凶险,堤防年久失修,多处告急。若再不修缮,一旦溃堤,开封府百万生灵,怕是......唉。”
他摇摇头,没再说下去。
李继业神色微凝,与赵明远交换了个眼神。
陈文远继续道:“本官出京前,曾去户部问过。朝廷如今银根吃紧,西北要银子赈灾,辽东要银子养兵,实在是拿不出修河的银子来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众人,语气恳切:“本官想着,诸位都是河南本地的乡绅大族,这修河之事,关乎诸位的身家性命,关乎开封府的安危存亡。本官斗胆,想请诸位略尽绵薄之力,捐些银子出来,将这段堤防修好了。”
话音落下,满堂寂静。
烛火噼啪作响,映得众人脸色明暗不定。
李继业干笑两声:“巡漕大人这话......倒也在理。只是......”
他面露难色,叹气道:“巡漕大人有所不知,前些时日王浏那一番折腾,可把我等折腾惨了。李家在开封的几处铺子被他封了,账上现银也被抄走了十几万两,如今实在是元气大伤,拿不出多少银子来。”
“是啊是啊!”赵明远连忙附和,“我赵家在洛阳的粮铺也被封了,还有几处田庄的租子,至今没收上来。手头实在是紧得很!”
周文焕也苦着脸道:“巡漕大人,不是我周家推脱,实在是王浏那厮下手太狠。我周家三代积累,被他这一抄,去了大半。如今能拿出几千两银子,都算是倾家荡产了!”
其余乡绅纷纷诉苦,这个说铺子被封,那个说现银被抄,个个说得凄凄惨惨戚戚。
陈文远脸上的笑容渐渐僵住。
他干咳一声:“诸位,修河之事,关乎河南百万生灵,关乎诸位的身家性命。本官也不是要诸位倾家荡产,只是略尽绵力......”
李继业叹口气,与众人交换了个眼神。
片刻后,他站起身,拱手道:“巡漕大人既然开口了,我等自然不能袖手旁观。这样吧,我等几家凑一凑,出五万两银子,充作修河之资,如何?”
“五万两?”陈文远眉头一皱。
“是啊巡漕大人,五万两已是我等的极限了,非是我等不愿尽力。”赵明远接口道,“实在是我等元气大伤,拿不出更多了。”
“对对对,五万两已经是倾尽全力了!”
“巡漕大人体谅体谅!”
众人七嘴八舌,话里话外就一个意思:五万两,不能再多了。
陈文远脸色铁青。
修河道!
几十万两银子的工程!
这五万两银子够干什么?买几车石料?雇几千民夫?
他深吸一口气,强压下心头怒火,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:“诸位,五万两......是不是少了些?”
李继业一脸无奈:“巡漕大人,不是我等不愿多出,实在是拿不出来啊。要不这样,大人先拿这五万两用着,待我等缓过这口气,再凑一些送去?”
“对对对,先拿着用!”
“大人放心,我等绝不会袖手旁观!”
陈文远看着这群满脸“真诚”的士绅,只觉得一股无名火从脚底直窜天灵盖。
他算是看明白了。
这些人方才满口答应“竭尽全力”,如今一提到银子,就一个个推三阻四,哭穷卖惨。
五万两?
打发叫花子呢!
他咬着牙,一字一顿:“诸位,本官再说一遍,修河道需要几十万两银子。五万两,远远不够!”
李继业笑容不变,语气却淡了几分:“巡漕大人,我等确实拿不出更多了。若大人觉得不够,不妨向朝廷请拨些银子。毕竟修河道是朝廷的事,总不能全让我等乡绅出吧?”
“你!”陈文远腾地站起身。
满堂士绅齐刷刷看向他,目光平静,却透着几分说不清的意味。
陈文远胸口剧烈起伏,手指攥着官袍下摆,指节泛白。
······
接风宴散场时,夜色已深。
陈文远坐在轿中,脸上还挂着送别时那副客套的笑容,可轿帘一落下,那张脸便彻底垮了下来。
五万两!
打发叫花子呢!
他咬着牙,手指攥着官袍下摆,指节泛白。
轿子晃晃悠悠往督抚衙门方向行去。
“大人,到了。”
轿子停下,陈文远睁开眼,整了整官袍,迈步下了轿。
督抚衙门是前朝留下的老建筑,三进院落,青砖灰瓦,看着颇有些年头。
院子里两棵老槐树在夜风中沙沙作响,月光透过枝叶洒下来,在地上落下斑驳的暗影。
陈文远径直进了后堂,一屁股坐在太师椅中。
随从小心翼翼奉上热茶,他却连看都不看一眼。
“下去。”
“是。”
脚步声渐远,后堂里只剩下他一人。
烛火在铜灯盏里跳动,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,拉得老长。
陈文远盯着那团跳动的火焰,胸口那股邪火越烧越旺。
“砰!”
他一掌拍在案上,茶盏震得跳起来,茶水泼了一桌。
“什么东西!”
“一群乡巴佬,也敢在本官面前拿腔作调!”
“五万两?当本官是要饭的?!”
他腾地站起身,在堂内来回踱步,官袍下摆带起一阵风,吹得烛火摇曳不定。
“王浏那厮在河南不过半个月,就抄出三十万两赃银!他们李家、赵家、周家,哪个不是几十万两的身家?如今本官只要他们出点修河的银子,就一个个哭穷卖惨!”
“好啊!好得很!”
他一脚踢翻旁边的圆凳,圆凳骨碌碌滚出去,撞在墙角才停下。
“待本官回京,定要在皇上面前狠狠参他们一本!什么开封李家、洛阳赵家,通通抄了!抄个干净!”